平日里只有她们三个人吃饭,开花奶奶就摆一张旧木桌,旧得已经能看出木头本来的颜色了。
但这一点也不影响饭菜的美味。
奶奶会做的很多,有时是炒鸡蛋,有时是小河鱼,有时是红烧排骨,一个月都不重样的。
素的便看时节,春有荠菜,夏有黄瓜,秋有扁豆,冬有萝卜,再配一碟腌的小菜。
阿檀每回摆碗筷都要数一遍,说今天是两荤一素加一碟腌菜,比昨天多了一样。
开花奶奶便笑着敲她的脑袋,说腌菜也算菜么。
阿檀揉着脑袋说当然算,腌菜也是奶奶亲手做的,也好吃得紧,我能就着多吃一碗饭呢。
小晚桐坐在小方桌前,吃着热气腾腾的饭菜,看奶奶给阿檀夹菜,阿檀躲着不肯吃菜只愿吃肉,她觉得这大约便是幸福罢。
虽然爹娘不在身边,但有一口热饭吃,有一个等你的人,还有一棵不会走的树。
春天来的时候,王铁柱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棵槐树苗,捧着就跑来找晚桐了。
“晚桐,晚桐,你快来瞧瞧这是什么?”
小晚桐正在院子里帮奶奶晒草药,听到声音抬起头。
“树苗?”她看到铁柱手上、脸上都是泥,兴奋地捧着一棵还没他高的小树苗,那小树苗看起来细细弱弱的,根上裹着一团泥。
“嗯!是槐树苗,我在山上看到的,便挖回来了。”
“你挖它做什么?”
“种啊,你不是说你喜欢那棵老槐树吗?等这棵树长大了,你就有一棵属于自己的槐树了。”
小晚桐有些哭笑不得。
“铁柱,这棵树要长成那棵老槐树那么大,得要一百年罢。”
“一百年就一百年呗,我等得起,那时候我定当上将军了,到时候你来看,它肯定是全村最高的,反正这棵树就是给你种的。”
王铁柱说的很认真,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他只知道一百年要很久,但没有想过自己活不到一百年。
“那我们一起种。”
阿檀也跑过来,三个人选了院子东南角的一块空地,铁柱拿起小铲子就开始刨土,泥巴到处乱飞,砸到阿檀的裙子上,阿檀气得拿土块丢他,他躲也不躲,嘿嘿直笑。
小晚桐蹲在旁边把苗子的根须理顺了,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树苗放进坑里扶正,三个人你一捧我一捧地把土盖上去。
铁柱跑去打了水,小心地浇在树根周围,苗子虽然细细小小的,却立得稳稳的。
“等这棵树长大了,你就成了将军啦。”
“好!那时我便可以保护你了!”
其实铁柱还想说的是,树能活很久,就算以后我不在了,它也会一直在,一直替我记得你。
阿檀从屋里端出一碗水,递给铁柱,铁柱累极了,一口气咕咕咚咚全喝完了。
“不管它要多久长大,反正它会等我,我也会等它,阿檀,你们要好好照顾它。”
晚桐却想,若是很多很多年以后,铁柱已经是将军了,那时候他还认得这棵树吗?
“晚桐,我还有件事想同你讲。”
“什么事?”
“我……等我当上将军,帮你把爹娘接回来之后……”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你能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我是说,等我们都老了,我解甲归田了,回到茫崖村,还能在那棵槐树下看见你。”
江晚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铁柱,我们才多大呀,你先当上你的将军再说吧!”
“我是认真的!”
“好,好,认真的,那我便等着看哦,你当上将军,骑着高头大马回村的样子,到时候,可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
“一定不会忘!”
此时他们还不知道,这是最纯真也最沉重的约定,命运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但那又怎样呢?至少此刻,承诺和心都是真的。
那天傍晚,小晚桐和奶奶坐在老槐树下聊着那棵树,她说是铁柱给她种的,等那棵树长大了,铁柱就是将军了。
奶奶说那是好事,树比人活得久,它在,心意就在。
晚桐那时候不懂,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她才听阿檀讲,铁柱自己也留了一棵,就种在他家的后院里。
铁柱说过,等两棵树都长大了,他们就不在一个地方了,但是他们的树会一直在茫崖村,等着他们。
多年以后,当她收到千里里之外铁柱的那朵木刻槐花,她才明白铁柱说得对,他们的树不管隔了多远,不管过了多久,都在等着他们回去。
他们都是从小在茫崖村长大的人,都是吃过奶奶做的槐花糕的人,都是在老槐树下许过愿的人,都是再也回不去的人。
树一直在,也许替谁记着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