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你到底在查什么?
是你一直在等的那个人吗?
她摸了摸老槐树粗糙的树干,指尖忽然一阵剧痛,不知被树皮还是什么划了一道口子。
血迅速渗进树皮的纹路,眨眼间便消失了,然后脚下的地面微微震了震。
她看见从老槐树的阴影里凝出一道极淡的人影。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的轮廓,白衣翩翩,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疏离,他同一团雾气般站在距她三步之外的地方,好像随时都会被风吹散似的。
“阿予,我奶奶她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嗯。”
“她说她查对了,你知道她在查什么?”
白若予扫了她一眼,那一眼同照在石头上的月光一般,没有任何感情。
“不知。”
“阿予……开花奶奶在等人,你也在等,你们等的是同一人么?”
“不,我等阿渊,回来。”
他的声音里有极细微的情绪波动,像冰面下裂开一道缝。
“阿渊,是谁?”
他不说话了,那道白色的影子也一点点淡去。
直到完全消失,晚桐才又听到白若予说:
“阿渊……你不是他,但你流的血和他一样。”
她没听懂,之前也没听说过阿渊。
能让白若予等了这么久的,总该不是什么凡人罢,这不是她能操心的事。
她转身回去,瞧见阿檀披着衣裳站在村口的路边,远远望着她。
也不知道阿檀是何时醒的,又站在那里望了多久。
看见她回身,阿檀走过来,把披风搭在她肩上,什么也没问。
回去以后,她没点灯,就着月光把册子又翻了一遍。
前面记着草药方子和星图观测之类,有些字迹歪歪扭扭,估摸是奶奶在外一时没找到桌子,用手托着写的。
其中有一页夹着一片干枯的海棠花瓣。
花瓣底下是一行极小的字,不是奶奶的笔迹,字迹清隽。
“邹牧尘,燕朔口音,左手有疤。”
第二日清晨,宋芸华到了。
她收到信便从岚城连夜赶来,一路风尘仆仆。
眼睛红肿,跪在开花奶奶的坟前磕了三个头。
“你父亲不久前调任岚城,我给开花奶奶来了信,她回信只说身子不好了,让我来接你。”
“我接到信紧赶慢赶,还是没见到最后一面。”
“现下宅子已经安置好了,我来接你回家。”
“晚桐,你可怪我?”
江晚桐抬起头:“好,阿檀同我一起。”
母亲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阿檀,点头道:“自是要一同回家的。”
阿檀随母亲进屋收拾行装,晚桐独自又去到老槐树下。
晨雾还没散,老槐树的枝叶在雾中影影绰绰。
她把那本册子放进开花奶奶留下的一个木盒里,置于老槐树下面。
“阿予,麻烦您帮我守着,我日后会来取。”
“好。”
“但你臂上的疤,会疼。”
她一愣,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臂,那道旧疤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异样。
她转身走出十步远,抬手摸了摸那道疤,指尖触上去的时候,一种钝钝的痛忽然从皮肤底下泛上来。
确实有些疼,她回头望向那棵老槐树。
晨雾里一道白色的影子立在树下,正望着她。
隔着雾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那道目光极淡极静,像没有融化的冰。
思君如百草,零落待春风。
奶奶等了一辈子,不知等到她要的结果没有。
马车驶出村口时,江晚桐掀开车帘,最后看了一眼那棵立在晨光里的老槐树。
它纹丝不动,像一个沉默的送行者。
马车颠了一下,手臂上的疤忽然又不疼了。
她摸了摸自己的疤,感觉到底下有极细微的搏动,像什么东西正在皮肉之下开始苏醒。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开花奶奶用命换来的秘密就藏在那本册子里,她还不敢带走。
她掀开车帘,要离开茫崖村,离开中州,去往岚城,去到那座南方的城。
父亲在那里,在那里等她回家。
阿檀坐在她对面,一路无话,瞧瞧窗外又瞧瞧她。
小姐,不管你去哪里,我都在。
马车驶上官道,扬起的尘土遮住了来路。
老槐树在身后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地平线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