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开凌晨的对话框。打字,删除。再打,再删。反复数次,终究发了一条消息:
【凌老师,明天晚上有空吗?我爸妈想请你吃个饭。】
发完便将手机扣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上眼,心口像压了一块细碎的石头。
手机很快震动起来。她拿起一看,只有简短的几个字:【好。几点?在哪?】
陆遥看着那行字,喉咙忽然发紧,缓缓回复:【六点。地址我发你。】
【好。】
她盯着那个“好”字,怔怔出神。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凌晨发来的:【别紧张。】
陆遥微微一怔。她没有回复,关了灯。
周六下午三点,程天明来小区门口接念念,陆遥看着他们上车。车子驶离视线,她依旧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等到傍晚,她站在镜子前换衣服。手机响起,是林薇的微信:【准备好了吗?】
【嗯。】
【记住,你别主动提他家的事。你装作不知道就好。】
【知道了。】
【放轻松。你越紧张,你妈越起疑。】
陆遥放下手机,对着镜子戴上一对小巧的珍珠耳环,素净而温婉。
门铃响起。她深吸一口气,缓步去开门。
凌晨站在门外。黑色大衣搭配深灰色毛衣,头发比平日整齐,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见陆遥,眉眼弯起,温和一笑:“陆姐。”
“进来吧。”陆遥侧身让他进门。
凌晨换鞋时,陆遥父母从客厅走出来。陆母站在前面,目光从凌晨脸上缓缓移到身上。
“凌老师来了,快坐。”陆母笑着招呼。
“叔叔阿姨,一点心意。”凌晨微微颔首,将纸袋递过去。
陆母接过,见是茶叶和点心,脸上的笑意更添了几分真诚:“来就来了,还带什么东西。”
“应该的。”
四人在客厅聊了一会儿。陆母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了:“走吧,车在楼下。”
餐厅是陆遥定的,藏在静安寺后面的老弄堂里。
门面不起眼,内里却别有洞天——木桌木椅,暖黄灯光,墙上挂着水墨丹青。靠窗的位置外是一棵老梧桐树,叶落尽了,枝丫疏疏朗朗地伸向天空。
坐定后,陆母的目光便时不时落在凌晨身上。端着茶杯,喝了又放,放了又端,终究先开了口:
“凌老师,平时教课忙不忙?”
“还好。周一到周五在学校上课,周末偶尔有私教课,时间还算灵活。”凌晨将菜单递给陆父,语气从容。
陆母又问起毕业院校、教龄、喜好。凌晨一一作答,每一句都恰到好处,沉稳得不像这个年纪的年轻人。
问及家庭情况时,凌晨的筷子微微一顿,语气依旧平淡:
“我父亲以前是大学老师,走了好几年了。母亲是音乐教师,退休后在家照顾奶奶。我们一起住。”
桌上安静了一瞬。陆母神色微变,刚要开口,陆遥轻声唤了一句:“妈。”
声音不高,却让陆母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向凌晨,语气软了下来:“你母亲一个人带你,不容易。”
“还好。有叔叔婶婶帮衬。”
“你叔叔做什么的?”
“医生。”
陆母点了点头,心里已是暗暗认可。吃到一半,她语气愈见柔和,带着几分不经意的试探:
“凌老师,我家遥遥的情形,你都是晓得的吧?你还这样年轻,家里长辈,会不介意吗?”
“我父亲走得早,母亲一个人把我拉扯大,这些年也从没想过再嫁。”
凌晨搁下筷子,神色平静如常:
“一家人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实在。
他们向来开明,不计较这些事。
只要亲人能在一起,舒心自在,比什么都强。”
桌上一时静了。陆母望着他,心口像被什么软东西轻轻一撞。
陆遥坐在一旁,指尖微微发颤,垂着眼,只觉一股温凉的水意慢慢漫过心口。
陆父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凌晨碗里:“多吃点。太瘦了。”
凌晨道了谢,低头吃饭。
席间气氛慢慢松快起来。陆母忽然转向陆遥,语气里带着常年的念叨:
“你瞧瞧凌老师,多懂规矩。你小时候见着生人就躲,连招呼都不肯打——”
“妈。”
“难道我说错了?”陆母声调略扬,“从前家里来客人,你一头扎进房里,半天都不肯露面——”
“阿姨,您不用太过虑。陆遥... ...她,一个人在上海打拼,这个年纪在外企做到这个位置,比我身边所有的人都优秀。还能把念念照料得这么好。就算没有我,她一个人也能把日子过得很好。”
说话间,他不动声色伸过手,轻轻覆住了她在桌下紧紧攥着衣角的手腕。掌心温度沉稳,像一颗落了底的石子。
陆遥得心底像被什么温软的东西轻轻一托,捏着杯子的手指不由地收紧——
长这么大,除了林薇,竟还有人肯在母亲面前,这样体面又坚定地护着她。
桌上再度安静。陆母看着凌晨,一时语塞。
“我就是随口说她两句。”陆母语气低了下去,带着几分窘迫。
“您是疼她、为她好。”凌晨语气依旧温和,
“她现在事业稳当,念念也照顾得好,您不必太操心。跟叔叔在家互相照应着,做点自己舒心的事。得了空就出去走走逛逛。她心里反倒踏实,更有动力。”
陆母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端起凉透的茶水,默默喝了一口。
陆父看了凌晨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释然。连忙拿起公筷给众人夹菜:“快吃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往凌晨与陆遥碗中各夹了一大箸香菜拌牛肉。
凌晨想起林薇先前特意交代过——陆遥对香菜过敏。
他面上不动声色,伸筷轻轻将她碗里的菜拨到自己盘中,偏头朝她飞快眨了下眼,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听见:
“这个都给我。我喜欢吃。”
陆遥心口一热,轻轻一颤。
吃完饭走出餐厅,弄堂里的风更凉了。梧桐枝丫在头顶交错,将天空切割成碎片。
众人走到车旁,陆母停下脚步,看向凌晨,语气全然是家常的温和:“凌老师,今天谢谢你。菜点得好,人也好。”
“阿姨客气了。”
陆母看了看陆遥,又看了看凌晨,笑着道:
“遥遥,你送凌老师走一段,待会再走回来取车。我和你爸慢慢走,消消食。”
陆遥微微一怔,看向凌晨。他并无推辞之意。
“去吧去吧。”陆母挥挥手。
两人转身往弄堂口走。身后传来陆母压低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你看他们俩……站在一起倒挺般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