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也有糖尿病,打了好多年针,不疼的。”
凡凡眼里瞬间亮起了光,像寻到了同伴。
奶奶又问:“平时喜欢做什么?”
“跳舞,我学拉丁舞。”
奶奶眼角的皱纹漾开笑意:“真巧,我们家也有个跳拉丁舞的。”
“是谁呀?”
“一个比你大十几岁的哥哥。”奶奶笑着,没再多说。
一位白大褂中年男人稳步走来。他俯身询问奶奶状况,又叮嘱婶婶几句。
林薇瞥见他胸牌“内分泌科凌云峰主任”,心里了然——凌晨也姓凌,陆遥提过,他叔叔就在华山医院。
“凌主任,您是凌晨的叔叔吗?”林薇轻声开口。
“是。你是?”
“我是凡凡的妈妈林薇,凡凡是凌晨的学生。谢谢您帮忙安排病房。”
凌云峰淡淡摆手:“应该的,晨晨说过孩子的情况,没事就好。”
他的目光落在凡凡脸上,语气缓了缓:“孩子小,恢复力强。以后有什么需要,直接找丁医生就行。”
奶奶在旁笑着插话:“原来是你们啊,我昨天还听小曦提起,没想到这么巧在这儿遇上。”
“是啊,真巧。”
阳光柔柔地洒下来,凡凡又捏响了小鸭,清脆的声响里,奶奶望着他,眉眼满是温柔。
接下来几天,日子平缓又温暖。
每日傍晚,陆遥接念念来医院,推开病房门,总能看见奶奶坐在凡凡床边,盖着毯子陪他说话。
有时讲故事,有时教折纸,凡凡折的纸鹤歪歪扭扭,奶奶笑着说“比你凌老师小时候强”,孩子便咧开嘴,露出两颗缺了的牙。
凌曦下班也常来,进门先喊奶奶,转头看见陆遥,声音便不自觉地放轻,叫一声“陆总”。
次数多了,陆遥便道:“下班了,不用这么叫。”凌曦想了想,轻声喊“陆姐”,自己先红了耳根。
凌晨偶尔也在,靠在窗边,握着手机却没看,静静等着。
念念趴在床边,和凡凡头挨着头看绘本,小声嘀咕。
奶奶坐在中间,望着一屋子的人,嘴角始终弯着,暖意满室。
林薇拎着暖壶从开水房回来,见了这情景,不由笑着轻叹:“人太多,病房都快装不下了。”
陆遥对凡凡的病比谁都上心。她每天翻阅糖尿病资料,从病理机制到最新治疗方案,一本本摞在办公桌上,旁边是项目文件。
晚上在家,念念在客厅写作业,陆遥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儿童糖尿病管理指南》,荧光笔画满了标记。
凌晨来上课,总能看见茶几上摊着的书和笔记本,页脚折了又折,字迹密密麻麻。
那天课间休息,念念喝水歇息,凌晨的余光扫过桌上的书。
陆遥端着两杯水走出厨房,递给他一杯,坐下又拿起书翻看,动作迟缓,指尖微微发颤,捧着水杯也迟迟没喝,手背上青筋隐约可见。
“丁医生有回复了?”凌晨轻声问。
陆遥点了点头,眉头微蹙:“胰岛素泵的参数要重调,我在对比适合凡凡的方案。”声音比平日低沉了几分。
凌晨没有接话,喝了一口水,忽然开口:“陆姐,你小时候有没有特别想学会的事?”
陆遥抬起眼眸,略显诧异。
“我小时候学跳舞,有一段动作怎么也练不好,天天练,练到脚趾磨破皮。”
凌晨的目光落在念念身上,“后来我老师跟我说,去玩两天,别练了。我不信,觉得他在敷衍我。结果真玩了两天回来,再跳的时候,忽然就顺了。”
陆遥沉默了片晌,低声道:“你在说我?”
他转头看向她,眼里含着温意:“凡凡的事,你已经做得够多了。丁医生专业,林薇姐也很上心,大家都在帮忙。”
他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像轻声的承诺,“再说——不是还有我吗?”
陆遥紧绷了多日的弦,似被轻轻一拨,缓缓松了下来。她低头看着书,轻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凌晨没再说什么,站起身,走过去跟念念说:“再来一遍”。
陆遥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书还翻着,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念念练完一组动作,凌晨让她休息。他转身想跟陆遥说下周的课程安排,却发现她不在客厅。
书房的门虚掩着,灯亮着。凌晨走过去,轻轻推开门。
陆遥趴在书桌上,脸埋在臂弯里,电脑屏幕还亮着,旁边摊着凡凡的病历资料。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凌晨叫了一声“陆姐”,没有回应。
他走近一步,看见她的手指微微蜷着。
“陆姐。”
他又叫了一声,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一阵冰凉。
陆遥动了一下,抬起头,脸色异常苍白,额上覆着一层细汗。
她看了凌晨一眼,好像想说什么,还没开口,眼睛又闭上了。
凌晨扶住她的肩膀,感觉到她身体的滚烫隔着毛衣透过来——
“陆遥。”
他叫了她的名字。
她没有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