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突然想到了一段零碎的记忆。
很零碎,甚至在那段记忆里,他也不是主角。
那日他和李俭从一个已经从宫里退下来的老太医家回来。
那是个很有名望的太医,听说当年襄王身怀重病,所有人都说治不好,只有那位太医硬生生从阎王爷里给拉了回来,先帝和当今皇帝赏赐了无数珍宝,还赐了一块免死金牌给他。
老太医给他看了又看,最终只得叹气。
李俨便明白了。
其实他已经习惯了,这么多年,看的医师多的连他自己也数不过来,一次次希望,再一次次破灭。
他觉得,他就是这个命了。
他认命了。
归家的路途中,他没说话,大哥也没有说话。
大哥突然说,要去甄漪开的医馆去看看,听说今日开业。
车夫应了一声,便驱车前往。
到了地方,两人都没下车,李俭只隔着车帘往外看去,看了会,好像有些意外,“原来换了地方……”
李俨望去,只看到甄漪笑着站在医馆门外看着伙计点燃了炮仗,噼里啪啦的,好像告诉所有人,四诊堂今日开业了。
李俨瞪大了眼睛,脸色有些难看,“大哥,这成何体统?”
其实两人都是只看到甄漪的眉开眼笑的嘴角,但两人的心境却是不同的。
李俭只看了一会儿,一如往常的平静中,平添了几许无奈,“罢了,由她罢……”
李俨一直记得李俭当时的表情,一直记得……
——
巷子里,甄漪于朱蓉在院子里切药,一个人码,一个人用刀切,一会儿再轮替。
甄漪在边境这许多年,身子比在李府的时候强壮些,但干了一个时辰还是累的很。
“不行,还是要雇俩人,蓉娘你明日去问问有没有做活的伙计,不行我就去找齐成仁,反正是他要的药。”甄漪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以往在边境的时候,这些切制药材,粉碎药材累人的活计都是襄王派人给她干,有时她还会拉上秦朗城这个公子哥做苦力,她就只干配药最后一个活,现在在京城,全都是她们两个女人干,实在是干不动。
“娘亲,喝水。”李徽端来一杯水递给她,幼清也是,给蓉娘递水。
甄漪愣了一下,少见的忸怩了下,忙接过来。
她摸了摸他的头,笑的很开心,“徽哥儿真乖。”
李俭允过的事情,从来都是给她照办的,徽哥儿这两天一直待在这里,但其实待在一块甄漪也没时间一直陪着他。
甄漪有些内疚,包括从前的。
但徽哥儿却从来没怨过她,这里面有冯钰时时在他耳边提起她,不至于他对甄漪太过生疏怨恨,也有……李俭的缘故。
若非他授意,冯钰也不敢让甄漪见他。
如果他多恨她一点点,或许他如今早已妻妾成群,也不会让徽哥儿见她。
甄漪看着徽哥儿,他的脸上有她的影子,也有他的……总是抹不去的。
很早的时候,她爹一直看好李俭就是因为,他是个好人。
无论谁是他的妻子,他都会珍之爱之,会为她遮蔽风雨。
午后再晚一点,天色将近黄昏。
甄漪牵着徽哥儿的手,等着李俭派人来接他回家。
徽哥儿还是要回去完成课业的。
能让他待在这两日已是不易,甄漪在李府的时候就知道李家的小孩子也和她一样不好过。
李俭只有徽哥儿这一个孩子,寄予厚望,对他的要求也很高。
冯钰说,李俭从不以慈父教子,自从甄漪走后,却对徽哥儿总是狠不下心来,或许是因为他只有这一个孩子,也或许是……那是甄漪给他生的。
甄漪看到李俭从马车上下来还有些惊讶,他不是很忙吗?从前在李府,天不黑,他几乎不到家。
徽哥儿看到他,攥着糖葫芦的手往后躲了躲,不敢让李俭看到。
甄漪见状,连忙挡在他面前,理直气壮地说道,“糖葫芦是我给他买的。”
她知道李家的小孩子过的可压抑了,但是徽哥儿是她的孩子,又夹着对他愧疚,自然是他要什么就给什么,她不要徽哥儿也过的像李俭小时候那般压抑。
李俭只看了徽哥儿一眼,徽哥儿便不情愿把手中的糖葫芦递给他。
“你凶他做什么?”说着她不让徽哥儿把糖葫芦拿走。
李俭叹了一口气,看着甄漪,无奈道,“他牙不好,吃一次糖疼三天。”
这下轮到甄漪没理了,她不知道这些事情。
她看了一眼徽哥儿,徽哥儿也没说,拿着糖葫芦的时候也没说,面上和他爹一样正经,但是背地里却狡黠的很。
有点像她。
但转念一想,不对,为什么不好的都是她的,又不是她一个人的孩子。
周秦把徽哥儿抱上马车。
李俭却没走,他不仅没走,又往甄漪身边走去,二人距离不断缩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