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孟修麟比起来,靳昀的家庭只能算是“小富”。
他父亲靳越,是一家上市公司的最大股东和创始人,母亲林念栀,在经营一家高端琴行的同时是音乐学院的大提琴老师。有天赋,有经济基础,还有圈层和人脉,成为一个职业钢琴家就成了靳昀从小的培养目标———那架施坦威,就是父母送给靳昀的十岁生日礼物。
靳越走之前,濒临破产的公司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运作。没有遗嘱,只会弹琴的母子俩毫不犹豫地签了下小叔靳霄给的股权代持协议书——那是靳越生前最信任的亲弟弟。
半年后,在伦敦浑浑噩噩上学的靳昀突然接到银行的电话,才得知靳越的公司已经被破产重组。而靳霄转移了资产,并把靳昀和林念栀百分之五十五的股份稀释到了百分之三。
从此,不谙世事的十八岁少年,背上了靳越三千万的个人担保债务。
他试着靠弹琴还债,但只要碰到钢琴,脑海里就是靳昀被冰柜封住,那张苍白穆肃的脸。
如果不是他,不是要把他培养成一个钢琴家,靳越和林念栀不会隐瞒家里破产的消息,不会继续给他寄去高额的生活费,靳越不会没日没夜地工作,不会在得知他拿下世界冠军的消息之后开心得突发心梗,最后猝死。
林念栀也不会整日郁郁寡欢,最后丢下他去出家。
那不是靳爱娟说的“不负责任”——林念栀吃的苦一点也不比靳昀少。
暗无天日的那段日子,靳昀什么也没有,没有朋友,没有恋人,唯一剩下的东西,只有一副好皮相,和一颗不想死的心。
陪伴他的,也只有孟修麟的声音。他读得懂他的歌,他知道他们是一样的人——而他站在灯光之下。
所以他也一定可以,大步走出去。
他唯一的遗憾,是他不能再成为一个钢琴家,在未来的某天与对方并肩而行。
命运多舛,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天赋,成了整个家痛苦的根源。他作为凶手,又怎么利用武器,站在聚光灯下,享受那些名利和赞誉。
但孟修麟现在就在他眼前站着。
不是密室里的等高立牌。
这个孟修麟会打他,骂他,会阴阳怪气,却是活的。
—
不知道什么时候,孟修麟移来了桌子,把折叠钢琴摆在桌上。
“你睡觉吧,我弹琴给你听。”
孟修麟把手搭在琴键上,忽然抬起头,笑嘻嘻道:“给你看看我真正的实力,肯定弹得比上次好听。”
舒缓的旋律像冬日里冒着蒸汽的温泉,盛着一盆星星,在雪地里晃晃悠悠。
人在生病时都是很脆弱的,盯着孟修麟的灰色眼睛里笼上了一层水汽。
“你把眼睛闭上睡觉。”
孟修麟被他盯得不好意思,停下来。
“你明天还来吗?”
靳昀仗着自己脑震荡不清醒。
“你想我来吗?”
“想。”
孟修麟发觉自己渐渐对和靳昀待在一块儿上瘾,但他这个人一向喜欢翘尾巴,摆着架子说:“我考虑考虑。”
没得到肯定的回答,靳昀劝道:“你来吧。”
孟修麟按下一组F大七和弦,说了一声好。
靳昀这才听着旋律,安心地合上了眼。
钢琴声持续了很久,一直到十点半,床上的人呼吸平稳,皱着的眉毛放松下来,孟修麟才离开。
孟哲庭这些天虽然人在国外,但司机助理全是孟哲庭的眼线。孟修麟想好了,要是他哥来问责,就说来医院练琴找灵感。
第二天,孟修麟一结束拍摄,就马不停蹄地赶往医院。
经过孙晟的病房,他在心里不屑地冷笑了一声。停留了一瞬,他摘下鸭舌帽,理了理上午做的鲻鱼头,折返回去,敲响了孙晟病房的门。
来开门的是那天推着孙晟进病房的男人。
大概就是沈雨宁口中不放人进去的助理。
他和孟修麟差不多高,穿着一身定制款的黑色西装,开门之后没说话,却侧身放孟修麟进去。
这间病房不像靳昀的那间昏暗。
因为病人只是腿受伤,所以窗帘被完全拉开,几支黄色的梅被装进落地窗里。
黑色真丝睡衣代替了病号服,头发也被精心打理过。孙晟气定神闲地靠在床头,面前摊着几本时装周图册和杂志。床头柜上,还放着画册和几盒画笔。花瓶里,几支蓝色的绣球和黄色的洋牡丹相得益彰。
如果不是他手腕上套着腕带,被子底下撑起了一个突兀的弧度,真看不出来他是在住院。
孟修麟今天也穿了一身黑。
他不请自来,摘下墨镜,在沙发上坐下:“替他来看看他的救命恩人,毕竟他现在还下不了床,需要人照顾。”
孙晟上下打量孟修麟,嗤笑了一声:“他应该不喜欢你这样的吧。”
孟修麟面无表情:“他进医院之前和我睡在一张床上。”
仅是那一闪而过的诧异,都让孟修麟觉得爽翻了。
孙晟眼角仍带着笑,如同闲聊:“挺巧的,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我现在都还记得很清楚,六年前,在伦敦,他为了新生音乐会,去商场买衣服,付钱的时候才发现钱包被偷了。当时我就在边上,邀请他当我的模特,为他做礼服。”
想起过去的好时光,孙晟眼中多了几分憧憬得神色:“那场演出很成功呢。他当时就和你一样大,真是意气风发的好时候。”
“这些事情我都知道,没空再听第二遍。”
孟修麟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孙晟,也是笑眯眯的,语气不紧不慢:“他着急想要见我,我先过去了,你好好休息。”
“早点从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