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靳昀从ICU里转到了重症观察室。在里面观察了两天,他转回了自己的单人病房。
这一遭他算是熬过来了。除了挂营养液,他开始偶尔被喂着抿几口米汤。
认清了这次人祸的性质,他求生的欲望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他要快点好起来,他决不允许自己就这样被打倒了。
这段时间,沈雨宁忙得不可开交的。原本靳昀在年前还有几场品牌直播和几次线下活动,车祸从天而降,虽然是不可抗力因素,但也需要和品牌方协商违约金赔付问题和替代方案。
尽管如此,她还每天抽出一个小时的时间来医院陪靳昀。
靳昀看在眼里,但从不会说“你忙就别来”之类的话——在亲密关系里,他是个有些恶劣的人,并不愿善解人意,体谅他人。
别人对他好,主动权始终在人家的手里,不一定哪一天就会被人收回去,他就是要趁着别人愿意给的时候,好好享受这些福利。
说来,这个道理,还是隔壁那位教给他的。
除了住院第一天,孙晟被人推进来那次,他们都没再见过面。
六年前分开的时候,他以为他们这辈子都该老死不相往来了。
孙晟算是靳昀的初恋,靳昀这二十多年也就谈过这一次恋爱。他让靳昀在那个懵懵懂懂的年纪里明确了自己的取向问题,让他饱尝恋爱的甜蜜和喜悦,也让他体会到了爱而不得的痛苦。
没见面的这些年,靳昀想起他就讨厌死他了——他理解孙晟在得知靳昀家破产之后与自己断联,但恋爱时的那些忽冷忽热,得寸进尺,偶尔的敷衍与漠视是真实存在的。
可他那时真的很喜欢孙晟,因此在这段很坏的初恋结束之后,靳昀发现自己的心被掏空了一块,让他没办法再喜欢上任何人,甚至失去了一些爱人的能力。
时间越久,他越能发觉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感知能力在下降。这件事情,孙晟也踩了一脚进来。
或许是体谅他狼狈,对方没来看过他,而他刚好也不能下床去看对方。靳昀头疼,索性把这件事情抛之脑后,等过段时间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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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从医院回来之后,孟修麟在保镖的监视下在家待了两天。
微博上有人放文字料,说在医院看到靳昀进抢救室,孟修麟凌晨在医院陪护。评论里,都在说他们两个人的关系真的很好。
孟修麟看着屏幕,沉默不语。
一小时后,再刷新榜单,这个词条就不见了。
孟修麟不吃不喝,要不就是把自己关在影音室里——他把网上能找到的,靳昀十八岁到二十三岁的直播切片都刷了个遍,试图发现一丝对方是他歌迷的痕迹。
却是一无所获的。
孟修麟坐在投影前,看靳昀教男生怎么搭配衣服,怎么做发型,给男素人爆改,看他在直播间里又笑又闹。
他一笑起来,身上那股冷意就完全消散了,好像春风来了,带来一阵暖阳。
孟修麟就是沐浴在春风下的人,连带着心脏也被热热的,暖暖的东西一点一点填满。
可音影室的灯一关,孟修麟脑海里就只剩下一张惨白的脸。
孟修麟很想再去一次医院,去看看靳昀好些没有,可靳昀看到他会生气,病情会复发的。
于是,无论是什么时候见到孟修麟,他眼睛都是又红又肿的。
孟哲庭看得想骂人,但也只好把最近的通告全都停了,天天把人绑在身边,带着孟修麟去公司上下班。
中午。
兄弟俩面对面坐着吃饭。
孟修麟像个缺少零件的机器人,一下一下,每次夹起两粒米往嘴里送。
孟哲庭没管他,直到自己的碗空了,才敲敲桌子,无语道:“很难吃?”
孟哲庭已经习惯了。
他安慰自己,孟修麟正在一个情窦初开的年纪,很正常的。亲自去体会一遍许多的情感,他才能成为一个更完整,更饱满的人。
孟修麟只是新鲜而已,过段时间注意力就被别的什么吸引走了。
他们搞艺术的人是这样的。
孟修麟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碗里的米饭被他挖出了一个小洞。
孟哲庭盯着那个坑:“把自己饿死了埋进去吗?”
孟修麟又哭了。
他闭了闭眼,都不用皱眉,眼泪就掉下来了——他现在哭已经没有声音了。
他心里想,应该是哭得很唯美,很破碎的。
他想起上次靳昀辛辛苦苦给他做了一顿饭,他没说谢,还态度很不好地问靳昀,你的金主是谁。
靳昀问他,为什么对自己有那么多的偏见。
孟修麟叹了口气,放下筷子,郑重地说:“哥,你相信我吧,他真的和别人不一样。”
“嗯,不一样。”孟哲庭问他,“然后呢?你要和他早恋,要和他结婚?他应该是不想看见你,才进的抢救室吧?”
孟哲庭才不管孟修麟听了会不会难受。他就是要孟修麟难受,越难受越好,趁早自己断了这个念想。
站在他作为家长的立场上看,孟修麟今年十七岁,还没有成年,从小被保护着,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做什么事都带着一股天真。而那个网红,比他大了整整六岁,是个破产的富二代,高中学历,在乌烟瘴气的网红圈里混得如鱼得水。
高下立见。孟哲庭查过对方,背景虽然干净,成绩也不错,但孟哲庭还是打心底地瞧不上对方——人怎么能轻易放弃自己的梦想,怎么能任由亲戚抢走父辈辛苦创立的公司但无动于衷呢?
“哥,我可以去求求他,他会原谅我的。”孟修麟把眼泪擦干,“等他好了,我就去好好跟他说,我补偿他,他会原谅我的,他很喜欢听我唱歌的。”
“求?”孟哲庭皱眉,压着火站起来,去抽屉里拿东西。
一叠资料被甩到孟修麟面前。
孟哲庭忍无可忍:“你自己看看,有哪一点能配得上你!”
孟修麟吸了吸鼻子,揉揉眼睛,拿起桌上的资料翻起来——一百多页纸,包括了靳昀的基础身份信息,家庭背景,教育背景,工作经历,情感史与社交关系等等,甚至还包括了个人生活习惯。
孟修麟其实不想看的,但还是翻开了。
他一边翻,孟哲庭一边说:“一个连自己都能放弃的人,还指望他能承担起感情的责任?他比你大这么多......”
说到这里,孟哲庭顿了顿。但他话还没说完,孟修麟又“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孟哲庭闭上嘴了。
“哥......哥,你怎么现在才给我看这个......他怎么这么惨,他原来过得这么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