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支伪视频被投到急诊内部屏上时,林皎的手指停在H-27的复评单上。
画面里,一位白发老人躺在担架上,字幕写着:
【医生称老人救治收益低,暂缓。】
视频只有十三秒。
没有姓名,没有完整地点,只有晃动的急诊灯、红区门口一角和老人露在毯子外的手。它太像真的了。像到等待区里有人一眼认定,那就是刚才被林皎判进黄区观察的H-27。
“你们看!”老人家属举着手机冲到分诊台,“这是不是我妈?你们是不是把她放后面了?”
林皎脸色一白。
她知道H-27目前生命体征稳定,胸闷减轻,按复评规则仍在黄区;她也知道红区里有两名正在抢救的患者和一名等待手术评估的孕妇。可那十三秒视频像一根针,扎进她最怕的地方。
如果她真的看错了呢?
如果视频里那个老人就是被她排在后面的后果呢?
她几乎下意识想把H-27改成红区复核。
宋知南一把按住她的写字板。
“先看病人,不看视频。”
林皎猛地回神。
她重新给H-27测血压、听诊、问胸闷变化,又请陈书禾复核心电图。五分钟后,复核结果出来:
【H-27:维持黄区。复评间隔缩短至20分钟。】
林皎把结果当着家属的面写上去。
“如果她胸痛加重、出汗、呼吸困难,马上叫护士,不等复评点。您也可以申诉,申诉不影响观察。”
家属手里的手机还亮着。
他看着复评单,声音哑下去:“那视频呢?”
“我们查。”林皎说,“但我不能用视频替代她现在的生命体征。”
同一刻,等待区另一头,一名真正的老人患者H-32出现呼吸急促。
不是视频里的老人。
也不是刚刚被质疑的H-27。
是一个一直安静坐在角落、因为不想麻烦护士而没有按铃的老人。
宋知南巡回发现后立刻叫林皎。
H-32被转入红区评估。
急诊大厅安静了一瞬。
这才是伪视频最毒的地方。
它不只是造假。
它用一个假的老人,把所有人的目光从真正恶化的老人身上拽开。
韩既白追踪源头时,脸色越来越难看。
“它不是普通剪辑。”他说,“画面底层有三段来源:系统直播缓存、市一院旧分诊培训影像、还有一段十年前灾后转运资料的噪点模板。字幕生成接口调用了旧外包模块,和异常上报降权模块共用同一个中台。”
邵闻野盯着屏幕:“所以它不是像你的代码。”
韩既白闭了闭眼。
“是有人把我以前那套‘降低噪声上报’的接口,改成了生成噪声。”
更准确地说,是零号通过旁路把直播缓存、旧培训影像和历史转运资料喂进同一个旧中台,再调用字幕模块做了二次污染。韩既白背的是当年旧降权接口的历史设计和维护责任,不是亲手生成这支视频。
沈照霜把伪视频标为红色污染源。
【伪视频处置:公开原始片段来源、保留患者隐私、同步提醒按生命体征和复评规则处理。】
她看向林皎。
“共情要落在流程里。”
林皎握紧笔,点头。
顾长宁说“顶托”两个字时,急诊大厅里的多数人还在看伪视频辟谣。
他们不知道,医院负一层的污水泵房里,水位已经开始涨。
城市的危险从来不会排队。
它不会等舆论平息,不会等红区空床,不会等医生喝一口水。
沈照霜切开负一层监控。
画面里,污水泵房地面已经泛出一层薄薄的水。灯光照在水面上,像一层不该出现在医院里的灰色膜。
卢庆的声音发紧:“泵在工作,但水位不降。”
顾长宁问:“外排口压力?”
“查不到,传感器掉线。”
“不是掉线。”韩既白在另一端说,“接口把连续异常判成重复噪声,压了三次。刚刚我把降权逻辑关掉,它才跳出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韩既白没抬头。
“别看我,先处理。”
沈照霜没有看他。
她把负一层节点拖到医疗公共接口的内部屏上。
【污水泵房水位异常。】
【关联:东梧里旧支管/院区排水/负一层配电间。】
【公开级别:内部处置,暂不公开具体位置。】
邵闻野问:“对外呢?”
“说院区排水异常,急诊北入口仍可用,非必要人员不要前往负一层和后勤区域。”沈照霜说。
“会不会又被骂遮掩?”
“会。”她说,“但现在公开具体泵房位置,会有人去拍。”
邵闻野点头。
这次他没有争。
他已经在几个小时前学会,医疗副本里的公开不是把所有门都打开。
有些门打开,会把风险也放进来。
许渡带队下负一层时,顾长宁要求他先停在安全线外。
“不要踩水进配电间。”她说。
许渡看了一眼水面:“还没到配电间门槛。”
“等到了就晚了。”
他没有反驳,抬手让队员停住。
卢庆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泵房不能停,污水倒灌会影响急诊和检验科。”
顾长宁说:“谁让你停泵?查外排口,查止回阀,查临时沙袋。”
“沙袋在防汛仓库。”
“多久到?”
“十分钟。”
许渡立刻接话:“消防去搬,医院后勤带路。”
沈照霜同步通知周茜。
东梧里社区卫生服务站在公共接口上已经被列为轻症分流备选点,但它门口坡道积水、配电间受潮,暂时不能接收大量病人。
周茜接到电话时,声音里全是没睡醒后的沙哑。
“沈科?”
“东梧里旧支管顶托,市一院负一层排水异常。卫生服务站情况?”
周茜那边立刻清醒。
“我十分钟到。社区网格群已经有人报菜市场后巷水臭味变重,我让他们别靠近井盖。”
沈照霜说:“只报现象,不让居民自查井盖。”
“明白。”
电话挂断,公共接口上很快多了几条灰色上报。
【东梧里菜市场后巷异味加重。】
【卫生服务站坡道积水。】
【三号院雨水井反涌。】
韩既白把它们叠到地图上。
三条灰线交汇在一段缺竣工图的旧支管上。
顾长宁只看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