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音第一次抽出他缠在腰间的软剑,一把当今陛下赐予的宝剑。雪白的剑刃薄如蝉翼,在空中轻轻挽了一个剑花,而后利落结果掉了一个躺在他脚边的世家子弟。
“今日清晨给他们下了大剂量的蒙汗药,这样走的不会太痛苦。”成因面色苍白喃喃道。
他像辛勤劳作终于收获的人一样忙碌在各个牢房,忙着采摘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剑起剑落,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如灰尘般,轻轻落在了囚房。
玉衡站在牢房的甬道内,阳光斜斜地打在了他的侧脸。
他看着成音专注又谨慎的样子开口道:“本王记得师伯平日里非常爱护剑宗弟子。”
“爱护是真,如今要害他们也是真。”成音戏谑的感叹在牢房中响起。
“后山上给各位都立了牌位,一路走好。”
他从尸体堆里挪了挪脚,朝另一间囚室走去。光影短暂点亮了那张始终毫无表情的脸,像一个演技精湛的物件露出了非人的面目。
很像一把锋利的剑。
玉衡心中泛起一阵虚无。
陷在因果中的人是无辜的,但却必须死。在龙阳大捷之前,三界没有人会犯这种杀戮的罪孽。这和他鸿蒙造物的初衷完全背道而驰。
玉衡抬起手堪堪遮住了面前刺眼的光芒。
如果可以,他愿意牺牲任何人任何事来消除这种因果。
“最后一个。”成因甩了甩剑剑上的血珠对着玉衡道。
“还剩一个。”玉衡盯着他。
成音自然知道他指的是谁,闻言笑了起来:
“是我一时忘记了。”
成因摇了摇头,暗道自己这番试探实属多余。
先前看襄王殿下抱着她回止心居的样子,还以为他会舍不得。
也是,今日襄王殿下挑断姜小姐手脚的时候比自己下手还要狠厉呢。
姜离是个傻的,整个秦溪山就她一个埋头苦干的世家子弟。也没人提醒过她青眼有加的襄王殿下只有一副冷心肠。
玉衡深深的看了一眼成音。
“我亲自去,你接着做你的事罢。”
说罢他转身向牢房甬道深处走去。
成因微微躬身福了福,“有劳殿下了。”
他看着襄王殿下的背影慢慢消失在拐角,长舒了一口气。
“果然如陛下所料,他待她是不同的。”
阴影中一双冷漠的眸子如火星般闪烁起疯狂的光芒。
成音转身向外面大亮的天光走去。
不必再担心会有什么横生的枝节了。
只要进了那间牢房,谁都跑不了。
……
月朗其实并不明白什么是深刻的爱和恨。
她不是那种天生就懂得如何爱人的人。作为一个没有天分又直来直去的武神,她在司星的教导下,学到了同款的别扭和口是心非。
那些曾经的自以为是的守护爱人的举动,只是给天尊添了许多的麻烦。
作为一个实际上很固执的人,她下定决心要改变自己自作主张的莽撞性格。
可她完全不了解玉衡。于是要怎么给予爱人想要的东西,成了一件困难的事情。
她开始尝试去接受玉衡对她做的一切,这其中也包括一些伤害。
月朗找了很多借口来安抚产生的困惑和伤感,她就像是不怎么在意似的,装着将情绪深深埋在了心底。
这其实是一种很笨的方法。很久很久以后,月朗才明白,她这种不张开嘴去质问的态度,一定程度上纵容了玉衡。
……
月朗倏然睁开了眼睛。
比脑袋上的疼痛更先传来的,是手腕和脚腕处的钻心的疼痛。
四周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她颤巍巍吐了一口浊气,试着动了动手指。
嗯……大约手筋和脚筋被挑断了。月朗垂着无力的手,虚弱地又朝身后的墙靠了靠。
她疲惫地闭上了眼睛,细细听着四周的动静。
玉衡站在囚室外,盯着月朗默不作声。他并未直接进到囚室内。而是站在外面,见人苏醒了才缓缓打开门。
铁锁叮当叮当,引得牢内的人微微仰起头。
她的眼睛一如他当初那样,失去了活力的色彩。雾蒙蒙的挂在她有些焦急的脸庞上。
“是谁?”月朗急声道。
玉衡慢慢走近挨着月朗坐了下来。
室内渐渐散发起一阵冷冽的气息。月朗紧绷的身体随着这阵熟悉的气味渐渐放松下来。
“殿下?”月朗又问道。
“是我。”
玉衡从怀中掏出一瓶金创药。
他轻轻翻过月朗血迹斑驳的手腕,将清凉的膏药均匀涂抹在创口。
“殿下不是也被关起来了么?怎会出现在这里。”
“明知故问。”
……
月朗一阵语塞。
片刻后她斟酌着开了口:“你同成音,真的是一伙的么?”
月朗困惑了很久。
她始终觉得成音起事的缘由单薄了些。
不过也不能排除他真是个隐藏很深的疯批的可能性。
直到玉衡也掺和进来。
玉衡天尊,鸿蒙初始有声名。
深谙因果轮回的他绝不会助纣为虐,如果有,也应当是他在凡间的襄王身份必须去做的。
月朗深吸一口气。
恐怕这世上除了皇帝,再没有人能驱使一个王爷了。
皇帝要杀人的目的思索下来也昭然若揭了,他要借剑宗的手削弱世家盘根错节的势力。
“原来剑宗是皇室的一把剑,竟是这个意思么?”
月朗不由得一阵唏嘘。
上位者的一句决策,便让所有卷在其中的人被碾得粉碎。
算起来剑宗里的世家子弟虽多,可门内的布衣子弟也不少。
他们实际上是一些无辜的人。
这么多性命。
“这不公平。”月朗咬了咬牙,虚弱地往石壁上轻轻靠了靠。
凭什么皇室与世家之间的博弈,要拿无辜的性命去陪葬呢?
……
一阵浓浓的化不开的绝望攀上了她艳丽又狼狈的眉眼。
“难道对抗世家,只有这一条白骨累累的路可走么?”
月朗心中一阵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