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越说越激动，仿佛她自己也身在局中，被无情地倾轧。
“这是一个见效最快的法子。”
玉衡坦言道，“也许是他没有那么多时间……”
“也许是他不愿再等那么多时间。”
但可以肯定的是，玉衡和月朗都不能干涉。
他拍了拍月朗的肩宽慰道：“从长远看，这其实是个好政策。”
旧的势力倒塌，枥朝将会以选拔人才的名义顺势推行科考。从此不论门第，只论才干。栎朝的庙堂上，将会涌入一股新鲜的血液。
月朗沉默了。作为在凡间蹉跎万年的武神，她一直都知道后面的剧情。
总结起来就是眼看他高楼起，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栎朝最终也难逃灭亡的命运。
国破家亡扬起的灰尘最终会落在每个人的身上。对于权贵而言，一拂即逝。可对于普通凡人而言，这些灰尘是一座翻不过的大山。
如今因为一个可以快速施行的国策，也要普通人为此付出生命么？
……
月朗不禁想到，若有一天要牺牲她来换三界安宁，她能做到坦然接受么？
天尊也会因为这是个最简单最快速的方法，毫不犹豫牺牲掉她么？
月朗皱眉，眼中一片迷茫。她出神喃喃道：“神不是爱世人的么？”
玉衡沉默了片刻，轻轻放下了手中的药瓶。
“真君，众生从来不平等。”
“从前在三十六重天，上有天尊、天君、元君、府君，下有神君、真君、散仙。
等级分明，各司其职。”
“说起来真君是当年担了武神的重任，才破格提拔的。”玉衡盯着面前一脸颓唐的人淡淡道。
“论公平，龙阳大捷后祖龙同族的后代均不能被提拔。”
“当年你破格被封为真君的时候，你有想过，失去亲族的腾蛇等族会觉得不公平么？”
月朗一阵哑然。
“是……他们都不愿意做武神……怕担因果。”
“我才做的。”月朗无力反驳道。
这是第一次天尊如此直白地提醒了她。
作为大恶祖龙的族人后代，她其实没有什么资格论公平。
“公平的不是人，是规则。”玉衡出声打断了她。
“他们不愿意做的，你做了你就得到回报。”
“宗门弟子选择了起事这条路，便应当承担其中的凶险。”
“可他们不知道！”月朗有些激动地打断，“这次是皇帝要和世家打擂台！”
月朗的声音带着哭腔：“这就是一个不可能成功的局，等待他们的，只有灭亡。”
“他们不需要知道。”玉衡冷漠的开口。
他长久注视着月朗，“神爱的也不是众生，而是众生这个集合。”
神爱的不是众生，而是众生这个整体么？
月朗闻言怔愣了片刻。
一阵委屈涌上了月朗的心头。
大颗的眼泪不受控制地，簌簌打在了大红的喜袍上。
她不知是在哭外面的这些人，还是在哭自己。
似乎她作为祖龙的后代，总是被敦促着要为九重天做出牺牲。
人人都知晓做武神会造杀孽，没有好下场。
可他们推推搡搡，最后竟选了她去做武神。
从此人人面前都奉承她一句月朗真君。而司星也因为她这个决定觉得她是贪慕虚荣的人。
其实月朗没有选择。
她只是被动地接受这个结果。
某种意义上，她也是天界的一把刀。
可她不想因为杀戮这种因果清算被打入离渊。那里的业火烧的太大，每每夜里梦起来，那种火舌舔舐皮肤的灼烧感都让她怕要死。
所以她宁愿放弃神格，也要救一救自己。
可天上人生如棋，地上人生如戏。不论是她，还是剑宗，都深陷其中无法逃离被摆弄的命运。
山谷的秋风呼啸起来，呜呜咽咽和着月朗的悲恸。
玉衡沉默着伸手擦掉了月朗的泪痕。
这断了线的眼泪砸他的手背上，竟让他想起那一年从祖龙破败的身体里蹦出来的血。
玉衡只觉得心中一阵莫名的酸楚，他迷茫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可这蕴藏无情大道的内景中，除了空虚之外还是空虚。
祖龙毕竟是他当初很合心意的造物，按理说他自然是会感到除了愤怒之余的伤感。
可这种悲伤的情绪已经很久没有在玉衡天尊的生命中出现了。
他脸上的表情灰败下来。
……
算起来，她和他真像。
玉衡心中一阵感叹，他总能从她身上看到祖龙的影子。
一样的逞英雄、讲义气，一样的吃软不吃硬。
玉衡在心中暗暗感叹：选她来结束这一切，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片刻后，玉衡轻叹一声，伸出手将月朗揽在怀里，拍着她的后背轻轻安抚。
“对于殿下来言，属于我的规则是什么呢？”
“我做什么可以得到公平呢？”
月朗氤氲的声音从玉衡胸口处传来。
玉衡眼底划过一丝诧异。
他轻笑一声：难为这次她将他的话听进了心里。
虽然话讲的直白了些。
“我希望你听话。”
月朗感受到身上的怀抱慢慢收紧。
“好好听我的话。”
玉衡轻轻靠在了她的头顶。他不知是对月朗，还是对什么其他的人说道。
“我累了，三十六重天的天尊也会累的”，他忍不住感慨：“我护着三界，这么多人里只有你会想要保护我。”
他疲惫的闭了眼睛。
“可你要明白，我不需要保护。”
“道法自然，不论是我，还是众生，都要学会接受自己的结局。”
玉衡清冷的声音轻轻回荡在这间被阳光照亮一半的囚室。
月朗闻言心中五味杂陈。
有时候你对一个人好，也可能会深深地伤害到他。
回想从前的种种，确实好像自以为是，忙了天尊许多倒忙。
她有些难过地回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