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朗是一个很不会撒谎的人。
就比如当下这一刻,她明明已经心虚到完全不敢直视玉衡的眼睛,却还要假装镇定地诘问他为什么迟到。
相得益彰的是,她同时还是一个迟钝的人。
月朗完全没察觉出来,平日里无悲无喜的玉衡天尊其实对她这次在时间上的诘问非常受用。一向控制欲很强的他居然生出一丝不想深入追究的恻隐之心来。
玉衡松开手,挑了挑眉:“才晚了一刻钟,值得你这样哭?”
“不值得。”月朗嘴比脑子快地回答。
玉衡像是被她的话噎住似的,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半晌。
他沉默地转过身,伸出双手捏住月朗的脸,语气难得温和地说:“放肆。”
片刻后,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慢慢松开,将月朗湿漉漉贴在鬓角上的头发轻轻掖到了耳朵后面。
这时两个人就离得过于近了。
被那只凉津津的手触碰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微的鸡皮疙瘩。
月朗有些不自然地缩了缩脖子。
“是不是这里太黑了?”
玉衡声音更软了。他用指腹轻轻抹掉了她脸上的泪痕。
月朗的表情又是一顿。
于是那种略显心虚的视线继续转移,轻飘飘地落到地上。
月朗从嗓子里嗡出来一句:“还好。”
玉衡摇了摇头,觉得此刻眼前的人似乎又在犯嘴硬的毛病。
他盯着她的嘴片刻,慢慢松开了手。
月朗看到他朝四周轻轻一挥。
周围瞬间火光闪闪起来。原先的潮湿和黑暗,慢慢被驱散殆尽。
玉衡的脸被火把上的光芒晃动着,他的眼睛里又慢慢浮现出一种月朗看不懂的波涛。
“有时候,我觉得我对你很不好。”
“我既没有……给你很多耐心,也没有给你很多信任。”
玉衡低着头,声音平静地说。
“就像我知道你可能怕黑,但还是拖到今天才给你点灯。”
玉衡侧过身慢慢握住月朗的手,“你别因为以前的事生我的气,行吗?”
月朗沉默地看着他。半晌后,用一种平静的语气问:“那你从前为什么对我那么不好?”
玉衡闻言苦笑了一声。
他好像心中无限感叹地在火光摇曳里微微仰起头:“因为当时,我所有的情感都被呈阳拿走了。”
他慢慢转头看向月朗,“呈阳某种意义上……就是我的七情和六欲。”
“当他和我分离开的时候,我就无法共情任何人。”
玉衡牵起月朗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语气诚恳:“我其实没有杀呈阳。”
“他只是……重新回到了我的身体里。”
玉衡的眼睛暗淡下来:“所以……你不要觉得是我杀了他,更不要因为他恨我。”
……
月朗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恍惚地咽了咽口水,焦灼的视线移到玉衡的胸膛。
她感受到自己的手心里正传来一阵强劲有力的起伏。
月朗有些发抖地呼出一口浊气。
像是玉衡的心跳灼伤到她一样,月朗冷不丁从玉衡的桎梏里抽出自己的手。
“他死了……”
“他死了!”月朗拔高音量,又重复了一遍。
她眼神尖锐地盯着玉衡,诡异地平静下来。
“是你亲手杀的他。”
玉衡预料到月朗不会轻易地接受这个真相。
他慢慢放下自己那只徒留在胸口上早已空荡荡的手,眉眼低垂下来。
但诚如玉衡方才坦白过的,他对月朗依旧没有什么耐心。
“为什么不能承认呈阳是我?”此刻玉衡的好脾气也如同他的耐心一样渐渐丧失殆尽了。
“是因为一旦承认,就相当于承认你一直爱的都是我吗?”
他盯着月朗,语气不善:“可明明是你先招惹我的。”
“怎么如今搞的好像你爱上我是什么天大的错事呢?”
月朗对这种质问显然已经习以为常。
“因为你一直都对我不好。”她语气平淡地打断了玉衡。
月朗冷着脸,晃晃悠悠地站起来。
玉衡看到她破罐破摔地慢慢向上抬起手,那两根贯穿了她肩胛骨的铁链瞬间哗哗响成一片。
“当初是你一手设局,将我拖到眼前的囹圄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