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延之穿好无菌服进来，默默拧了湿毛巾，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江拓在昏沉中感觉到冰凉，下意识地往那点凉意靠了靠。

“疼吗？”吕延之的声音很低。

“唔——”江拓含含糊糊的发出声音，但没有给出回答。

吕延之没有再问。他只是坐在床边，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江拓因痛苦而不时抽搐的侧脸，直到江拓终于陷入药物促成的浅眠。

第二天是Omega安抚性信息素的基础变体O-3。

江拓本以为这会好些。毕竟Omega的信息素应该不会像Alpha那样具有攻击性，但是他错了。

O-3带来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粘稠的悲伤与无助感。像是突然被抛进一个绝对孤独、绝对黑暗的深渊，所有的希望和意义都被抽空。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即使他内心清楚地知道这只是化学信号的影响。伴随而来的磁刺激调整了目标区域，痛感更加“弥漫”，像是整个大脑被浸泡在酸液中缓慢腐蚀。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不同的信息素变体轮番上阵：Alpha的威慑性(A-2)、领导力表征(A-5)；Omega的求助性(O-1)、亲和性(O-4)；甚至包括几种常见的、非极性但具有社会意义的基础信息素变体。

每一种，都在他神经通路上烙下独特的“化学-感知-情感”印记。

副作用开始累积性爆发。

第三天晚上，江拓出现了第一次明确的幻视：他看见白色墙壁上流淌下彩色的油状液体，但眨眼即逝。第四天，他的时间感知开始错乱，有时觉得一分钟漫长得像一小时，有时又觉得几小时转瞬即逝。第五天，他开始短暂地“忘记”自己是谁，在哪里，要做什么，直到实验员们低声叫他的名字，才恍惚地回过神来。

最可怕的是情绪的极端波动。前一刻还因O型信息素的残留影响而沉浸在无边的忧郁中，下一刻可能因为一点微小的刺激（比如关门声稍重）而爆发出狂暴的愤怒，砸碎了房间里的水杯。愤怒过后，又是深切的羞愧与茫然。

第六天结束时，第一阶段终于告一段落。江拓瘦了整整五斤，眼窝深陷，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但他鼻腔内的受体阵列与神经处理器的同步率，从18%提升到了94%。单一信息素的识别准确率，达到了99.7%。

陈仰博士看着数据，满意地点头：“信号纯净化基本完成。神经通路的重塑比预期更顺利。休息两天，进入第二阶段。”

第二阶段的虚拟现实训练，是另一种形式的折磨。

江拓戴上了全感官VR头盔，置身于一个高度仿真的城市战场环境。街道、建筑、车辆、甚至空气中的尘埃，都逼真得令人窒息。但这里没有枪炮声，没有爆炸——只有无形却无处不在的信息素流。

训练开始。

一瞬间，江拓的“感知”炸开了。

至少十七种不同的信息素信号同时涌入他的鼻腔，被植入系统捕获、解析，然后以色彩、形状、强度矢量、甚至抽象“情绪色调”的方式，直接投射在他的视觉叠加层上。

左前方三十米处，一个虚拟Alpha士兵因受伤而释放出强烈的痛苦与恐惧信息素（在叠加层上显示为扭曲的、脉动的暗红色锥体）；右后方二楼窗口，一个虚拟Omega狙击手正试图释放微弱但持久的安抚性信息素，以影响这片区域士兵的判断（显示为缓慢扩散的淡蓝色雾气）；街道拐角处，三个虚拟Beta士兵正激烈争论，他们的基础信息素因情绪激动而波动，形成相互干扰的杂讯背景（显示为快速闪烁的灰色斑点）……

信息过载。

江拓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恶心感翻涌上来。植入系统忠实地工作着，但他的大脑还无法快速处理如此复杂、动态且相互重叠的信号。

“任务一：识别环境中威胁等级最高的目标，并标记其信息素特征。”系统指令响起。

江拓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他尝试“聚焦”于那个暗红色的痛苦/恐惧锥体，但淡蓝色的安抚雾气正在干扰他的判断，让他产生一种矛盾的“既想逃离又想靠近”的冲动。灰色的杂讯背景则像视觉噪音，不断分散他的注意力。

五秒过去了，十秒过去了。系统发出警告：“超时。任务失败。”

场景重置。这次是室内狭窄环境，人质劫持现场。信息素种类减少了，但浓度更高，情绪更极端：绑匪Alpha的狂暴与焦躁，人质Omega的绝望与哀求，突入队员Beta的紧张与决绝……各种信号在密闭空间里碰撞、混响、放大。

江拓的头痛开始发作，像有铁箍在缓缓收紧他的头颅。他勉强完成了任务，但反应时间比标准慢了2.3秒。

“不合格。继续。”

一次又一次，场景切换：拥挤的市集、混乱的撤退路线、寂静的丛林潜伏、喧嚣的指挥中心……江拓被抛入一个又一个由纯粹化学信号构成的、无声却震耳欲聋的迷宫中。他必须学会快速过滤无关信号，识别关键模式，判断信号源的意图和状态变化。

他失败了无数次。每次失败，系统不会惩罚，只会平静地重置，然后继续。这种没有尽头的重复，本身就是一种心理酷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