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晚上,在连续七小时的训练后,江拓出现了严重的感知后遗症。即使摘掉头盔,回到现实房间,他仍然“看”到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信息素残留信号——当然,这只是他过度疲劳的神经系统产生的幻觉。进实验室来看望他的吕延之,会被自动叠加上一层极淡的、属于Alpha的冷银色光晕(这是他大脑为吕延之的信息素分配的“视觉表征”)。
“停一下。”江拓对正准备帮他按摩头部的吕延之说,声音虚弱,“我现在……看你都带着特效。让我缓一缓。”
吕延之收回了手,只是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安静地陪着他。
在第二阶段训练的间隙,江拓也会被安排进行体能恢复和神经稳定性训练。其中一项,是在一个完全黑暗、完全寂静的隔离舱中,尝试主动“关闭”或“调低”信息素感知系统的灵敏度。
这极其困难。系统已经与他的神经紧密集成,就像他无法主动关闭自己的视觉或听觉一样。他只能学习在意识层面“忽略”那些信号,将注意力集中在其他感官上——触觉、本体感觉,甚至是自己的呼吸节奏。
一次,在黑暗的隔离舱中,当他极力尝试忽略系统中持续不断的、低水平的环境信息素背景噪声时,他忽然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但异常清晰的信号。
那信号来自隔离舱外,透过厚重的密封门缝隙渗入的一缕。它非常特别:不像训练中接触到的任何标准化样本。它带着一种冷冽的底色,却又在某些细微的频率上,透出一种奇异的、近乎矛盾的温度感。
是吕延之。他就站在门外。
江拓没有睁开眼睛,但那一刻,他第一次“理解”了信息素不仅仅是警报或情绪广播。它也可以是……一种身份签名,一种无声的存在证明。
第二阶段结束那天,江拓在最后的综合场景测试中,成功在八源干扰环境下,于1.5秒内识别并标记了三个不同优先级的目标,预判了其中两个目标接下来的情绪驱动行为,并准确过滤掉了五个无关信号源。
吴骏难得地露出了笑容:“复杂环境处理能力达标。神经系统适应性良好。准备最后阶段。”
压力极限测试被安排在实验室最深处的“压力反应综合评估室”。这里不仅能模拟极端物理环境(高温、低温、低压、高重力加速度),还能施加精确控制的生理与心理压力:电击、噪声、强光闪烁、恐惧条件反射刺激,以及最关键的——通过药物和神经调控,人为诱发焦虑、恐慌、愤怒等极端情绪状态。
而江拓的任务,是在这些叠加的压力下,保持信息素感知系统的稳定和准确。
第一天是生理压力测试。他被置于模拟的高原低压低温环境,同时接受间断性的、中等强度的全身电击。寒冷让他的肌肉颤抖,缺氧让他的思维迟缓,电击带来的疼痛则不断打断他的注意力集中。
就在这样的状态下,系统开始释放混合信息素信号。江拓必须在头痛欲裂、牙齿打颤、身体因电击而不时痉挛的情况下,完成识别与判断任务。
第一次尝试,他完全失败了。生理痛苦吞噬了他所有的认知资源。
“调整策略。”吴骏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冰冷无情,“疼痛是常数,信息素是变量。接受痛苦的存在,让它成为背景,将认知资源优先分配给信息素处理。”
接受痛苦?让它成为背景?
江拓在又一次电击带来的肌肉僵直中,忽然想起了嵩岭山顶的风。那种刺骨的、真实的寒冷,和此刻模拟的低温不同,但它同样是“环境的一部分”。当时他可以选择抗拒,也可以选择接受,甚至——像他做的那样——去“喜欢”那种冷风吹着的感觉。
他闭上眼睛,不再试图对抗电击带来的疼痛和颤抖。他让自己沉入那种感觉中,像沉入一片冰冷的湖水。疼痛还在,寒冷还在,但它们的“优先级”被降低了。然后,他将意识中那束聚光灯,艰难地转向了鼻腔中涌入的化学信号流。
第二次尝试,识别准确率:61%。
第三次:74%。
第四次:82%……
到第一天结束时,在平均疼痛指数维持在7级(共10级)的状态下,他的信息素任务准确率恢复到了88%。
第二天是心理压力测试。药物诱发的高度焦虑感让他坐立不安,心脏狂跳,脑海中不断闪过各种灾难性的、毫无逻辑的可怕念头。强光闪烁和突发的巨大噪音,进一步加剧了他的恐慌状态。
在这种近乎精神崩溃的边缘,他需要解析信息素信号中微妙的情绪变化,预判虚拟角色的行为倾向。
这是一场与自身心智的战争。恐慌像黑色的潮水,一次次试图淹没他的理智。江拓用尽所有意志力,在潮水淹没头顶的瞬间,抓住那些由植入系统提供的信息素信号,将它们当作救命的浮木。
“目标A,信息素波动显示其愤怒情绪正在累积,但恐惧成分占比上升……预计12秒内可能由攻击转为退缩……”
“目标B,释放的安抚性信号中混杂着强烈的欺骗意图表征……这是诱导陷阱……”
他一边对抗着药物带来的、想要尖叫逃跑的冲动,一边用嘶哑的声音报告着他的分析。汗水浸透了他的头发,顺着下巴滴落。
第三天,是生理与心理压力的叠加,也是最残酷的一天。
当测试进行到第四个小时时,江拓的神经系统终于到达了临界点。
在一次强烈的电击和恐慌药物峰值效应的双重冲击下,他大脑中某条被过度使用的神经通路,突然“短路”了。
瞬间,所有的信息素信号扭曲、变形、混合成了无法解析的、尖啸的噪音。视觉叠加层爆发出刺眼的、混乱的色块。现实感彻底崩塌——他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哪里,在做什么。剧烈的头痛达到前所未有的顶峰,他感觉自己的头骨仿佛要裂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