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恋爱。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闷拳,打在他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吕延之沉默了很久。久到江拓终于抬起头,用那种混合着心虚和担忧的目光看向他。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担忧与焦虑,但唯独没有这是假的。
理智上吕延之告诉自己这一定是假的。江拓一定有苦衷。他知道季司钰做任何事都是为了折磨他,他知道。
但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
“为什么?”吕延之听见自己问。声音很平,是他惯常的那种冷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每一字都磨得生疼。
江拓没有回答。
“他和我说要抢走你。抢走的方式有很多。他可以让你死,让你残。他可以让你恨我,让你亲手对付我,让你变成他的刀,这些才是他会做的事。”
他顿了顿,看着江拓那张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的脸。
“谈恋爱?”吕延之的声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真实的困惑,“他图什么?每天和你吃顿饭,牵个手,让你喂他一口牛排,就为了让我看着难受?他费这么大周章,就为了这个?”
江拓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三个字:“对不起。”
吕延之语气很轻:“不是让你道歉。我只是想知道……他到底给了你什么条件。值得你……配合他演成这样,还是你真的喜欢上他了?”
江拓沉默。
吕延之盯着他,月光从敞开的窗户流进来,铺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他忽然想起以前,在实验室,江拓也是这样的沉默,沉默着承受每一次电击,沉默着吞咽每一次药物的副作用,沉默着在虚拟战场上一次次爬起来。那时吕延之能做的事很少,只能在他沉默的时候,递上一杯温水,或者坐在他旁边,用同样沉默的陪伴告诉他:我在。
而现在,他站在这里,同样沉默,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甚至不敢问出真正的答案。
“我知道了。”吕延之最终说。他抽回被江拓握住的手腕,那双手腕上还残留着江拓掌心的温度,但很快就被夜风吹凉。
他转身走向窗户,准备按原路返回。
“吕延之。”
身后传来江拓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急切。吕延之的脚步顿住,但没有回头。
“你……你要小心。”江拓的声音很低,但他不敢在继续嘱咐更多,不敢告诉吕延之季司钰他他不是正常人。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他一定没安好心。你要小心,不管他让你做什么,看什么,你都不要信。不要信他说的任何话,不要信他让你看的任何东西。
吕延之站在窗前,月光勾勒出他单薄的轮廓。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微微侧过头,露出半边苍白的脸。
“你让我小心他,那你呢?”
江拓愣住了。
吕延之继续说,那双向来冷静的眼睛在月光下泛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湿意,“现在在他身边最容易受到危险的是你。”
江拓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吕延之等了两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轻,不像是在否定江拓,倒像是在否定自己。
“算了。”他说。
他抬脚踩上窗台,夜风吹起他的衣摆和头发。就在即将翻出去的那一刻,他忽然又停住,微微偏过头。
“江拓。”
“嗯?”
“不管你和他的交易是什么,”吕延之的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进江拓耳朵里,“你千万要小心。季司钰不是那种会遵守交易的人。他给你的条件,无论听起来多好,都一定有陷阱。他让你做的事,无论看起来多简单,都一定有后手。不要相信他给你的任何东西,不要相信他说的任何话——”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身,用那双在月光下显得异常清澈的眼睛,看着江拓。
“也不要对他有一丝感情,这算我对你的祈求。”
说完,他翻出窗外,消失在夜色里。夜风吹得他眼睛发涩,他用力眨了眨眼,才发现眼眶不知何时已经湿了。
江拓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寂静的庄园,望着吕延之消失的方向,忽然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无力。
他想冲出去追他。他想告诉他所有的真相——解药、毒药、一个月期限、季司钰的威胁。他想告诉他,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他自由,让他离开这个地狱,让他去过本该属于他的、干净的人生。
但他不能。
季司钰没说不能告诉吕延之真相,但江拓知道,一旦说了,吕延之绝不会接受。
所以江拓只能沉默,只能让吕延之带着这份误解和疼痛离开。
“对不起。”江拓对着空无一人的夜色,低声说。
风吹过来,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远处,一个敏捷的身影落在楼顶上。月光很亮,照着他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嘴唇。
吕延之在跑,他想起江拓最后那句“你要小心”。明明是他在嘱咐江拓,最后却变成了江拓嘱咐他。
吕延之翻进自己房间的窗户,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望着窗外那轮圆满得刺眼的月亮。
月亮真好,照得整个庄园都亮堂堂的。
可惜太亮了,亮得他连躲的地方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