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拓就那么坐着,任他摆弄。季司钰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处理那道伤口。伤口不深,但血还在往外渗。
“你疯了?”他的声音沙哑,“那是季家的监视器,你捏断了,他们马上会知道——”
“我知道,别怕,我到时候陪你去解释。”
季司钰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抬头。继续处理伤口。消毒,上药,包扎。一圈一圈缠上纱布,最后打了一个结。
全程他都没有说话。
江拓也没有说话。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包扎完,季司钰的手还握着江拓的手腕,没有松开。他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过了很久,久到江拓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疼吗?”
江拓看着他低垂的脑袋,看着他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看着他脖子上那个已经不再闪光的监视器残骸。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碰了碰季司钰的下巴,让他抬起头来。
那双浅绿色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泪。他就那么看着他,像看着一个随时要离开的人。
江拓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吕延之。”
季司钰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从疲惫,到茫然,再到不敢置信。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拓看着他这个样子,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眼睛里却像有星星。
“好久不见。”他说。
那个名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吕延之觉得整个世界都静了一秒。
不是真的静,是耳鸣。尖锐,持续,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之后留下的那种嗡嗡声。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重得他怀疑江拓也能听见。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什么都行,问“你怎么知道的”,或者否认“你认错人了”,或者干脆什么都别说,站起来走掉,但他动不了。
他就那么坐在那里,手还握着江拓的手腕,指尖还压着那圈刚缠好的纱布。他的脑子像一台死机的机器,所有的画面、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念头都卡在同一个地方——他知道了。
这不应该。
季家的人知道这件事的话江拓会有危险——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他脑子里,扎得他浑身发凉。
但他还是没动,因为与此同时,另一个念头也在他脑子里转——他认出我了?
这个念头像火一样烧起来,烧得他眼眶发酸。他想起这十年,每一次照镜子看见那张陌生的脸,用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声音说话,每一次在梦里梦见自己原来的样子然后惊醒。他想起那些深夜,一个人坐着,想如果有一天他们重逢,江拓能认出他是谁——
吕延之的眼眶瞬间红了,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他只觉得脸在发僵,嘴角在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
“不能……”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自己。
“不能让人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江拓。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眶红得厉害,睫毛上挂着一点还没来得及落下的东西。他的嘴唇在抖,说话断断续续的,像是脑子已经转不动了,只能把那些最要紧的话往外挤。
“季家……他们不知道……不能让他们知道……你会……”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赶紧低下头,用手背去擦,但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又急又重,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喘不上气。
“我找不到你……”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变得很委屈。
“我找了你十年……每次听说有人发现你,我都跑去……只有一次,但是你当时早就不记得我了。”
他的手抓着江拓的手腕,抓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我不喜欢这张脸。”
他抬起头,让江拓看他。那张属于季司钰的脸,那双浅绿色的眼睛,此刻全是泪。
“我不喜欢……每天看见的都是别人……我讨厌照镜子……讨厌这张脸……可是不扮演他我没法活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他把脸埋进江拓的手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奢望过你认出我。”他说。
“一直在等……”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压抑的抽泣声,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
江拓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落在吕延之的头顶。很轻,很慢。
吕延之的哭声大了一点。
他把脸埋得更深,埋在江拓的掌心里,像个丢失后终于被找到的大猫。江拓心痛的不比吕延之轻,更加用力回抱住了吕延之。
过了很久,他才又开口。
“你终于……”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指缝里传出来,“你终于认出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