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寿巷尽头那扇黑漆木门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开过了。
巷口的野猫跳上垃圾桶,用前爪拨翻了一个吃剩的鱼罐头,舔了两口又嫌弃地甩甩头。这时门开了。暗潮从门缝里挤出来,头发比平时更乱,深灰色的发丝里还夹着一小片书页碎屑。他左手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帆布袋,右手捏着半块发硬的面包,一边走一边啃,面包渣掉了一路。
两天前暗岚带着灵魅来敲门,他嘴上说“懒得理这破事”,转头就把猎魔人工会新七人议会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档案送出去之后他没有回安全屋,而是把自己关在书堆里整整两天两夜。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在翻找另一份档案时无意中看到了一行字。
那行字写在一张发黄的便签上,夹在《猎魔人工会百年编年史》第三百七十二页和第三百七十三页之间。便签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墨水已经褪成了淡灰色,但每个字的笔画都像刀刻一样用力“暗潮,我需要你替我做一件事。最后一次。”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画了一个漩涡。和门上那个用粉笔画的一模一样。
写便签的人是他的救命恩人,也是他这辈子唯一欠过债的人。他欠的债不多,但每一笔都很重。
三百一十七年前,暗潮还叫“潮音”。二十四岁,猎魔人工会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情报部长。他没有血脉异能,没有封印术式,没有诅咒之力,靠的是记忆力,任何他看过的文字、听过的对话、扫过的档案,都能原封不动地复现在大脑中,分毫不差。靠着这份能力,他在三年内破获了十二起针对工会的袭击预谋,重建了情报部的归档系统,被当时的总会长亲口誉为“工会两百年来最出色的情报官”。
但也正是这份能力害了他。
他在一次例行档案整理时翻到了一卷用火漆封死的卷轴。封面上没有任何标题,只有一个日期,距今两百年前的某一天。他本应该直接归档,但他看了一遍。就一遍。卷轴里记录了猎魔人工会与深渊之井的秘密契约:将具有黑暗血脉的活人投入井中,利用他们体内的暗魔力维持封印稳定,作为交换,封印中的“心脏”会向工会回馈精纯的魔力。工会的魔力储备、猎魔人的魔力装备、总部大楼的防御结界,全部建立在献祭的基础上。他从入职那天起就宣誓效忠的工会,其实是建立在尸骨上的。他决定把真相公开。
三天后他在前往中央档案馆的路上遭遇伏击。带队的人是他的副手,那个跟了他三年、每天早上帮他泡咖啡的年轻人。他一个人干掉了整队刺客,穿着被血浸透的制服逃出了帝都。
工会随后发布了全大陆最高级别的通缉令。不是因为他背叛工会,而是因为他“试图破坏深渊之井封印,勾结邪魔”一个他第一次听说的名字。在此后漫长的逃亡生涯中,他切断了与所有人的联系,和衣在荒野中穿行了不知多少个日夜。追兵始终保持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不是追不上,是在消耗。在他的体能即将彻底枯竭的前夜,一个戴兜帽的女人出现在他藏身的石窟入口。
女人没有问他是谁,没有问他为什么被追杀,只是把一个水袋放在地上,退后三步,让他自己拿。她的脸隐没在宽大的兜帽里,声音沉稳而微微沙哑,听不出年龄:“你是潮音。情报部长,记忆力异能者。你在档案里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事,现在他们要杀你灭口。我可以帮你,但你需要为我做一件事。”
她抬起手,手指修长而干净,没有武器,没有魔力波动,只有一个极细的银白手链悬在腕骨,链坠是一枚沙漏,沙漏里的流沙还在缓缓流动。不是装饰品,是正在运行的时间术式。
暗潮问代价是什么。女人说代价已经付过了,他为了不相干的人丢掉了一切,这份勇气配得上她帮一把。作为交换,他会帮那些后来的人,当这个世界再需要有人站出来说真话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