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祭过后的第三天,汐氏族长召集了族中所有长老,在祖祠里开了一场从深夜持续到天明的闭门会议。会议的内容没有任何旁听者,但守在祠堂外的仆役后来私下说,那一夜祖祠里传出的争吵声大到把祠堂门口两盏长明灯里的灯油都震干了。长老们分成两派。一派主张将汐珩就地封印,断相双生子是族谱上从未真正出现过的极凶之相,“本体不死、解药永存”意味着汐珩活着一天,整个汐氏一族就背负着诅咒核心一天。另一派主张观望,汐槿的纯善相是唯一能压制汐珩恶相的力量,只要两个孩子在族中严密监控下长大,或许能找到破解断相的方法。
两派从深夜吵到东方既白,最终谁也没有说服谁。族长在破晓时分站起来,双手撑在长桌上,对在座十一位长老说了最后一番话。
“断相是凶相不假。但汐珩和汐槿是汐氏血脉,不是外面的野种。你们要封印他,封印之后呢?汐槿的纯善相是和断相绑在一起的。本体死了,解药还能活吗?你们想牺牲两个孩子来换全族的安宁,这笔账你们算得清楚,我也算得清楚。但汐氏祖训第一条‘血脉不可自断’。谁要是觉得祖训可以破,现在就从我尸体上跨过去。”
没有长老敢跨。族长在族中的威望不只是权力,更是血脉他是汐氏近百年唯一一个在没有双生子的情况下独自活过四十岁的族长。他的魔力不算强,但他手下有整个南疆最完整的双生子谱系档案,包括那些已经分家出去、散落在大陆各地的旁支血脉的去向。这份谱系档案就是他的护身符,因为每一个想要争夺族长之位的人都清楚,只有现任族长知道那些分家族人躲在哪里。在大陆上四处追捕双生子的猎魔人工会和地下势力,重金悬赏这份名单已经悬了二十年。杀了族长,就永远找不到分家。
闭门会议结束后,族长走出祠堂。清晨的薄雾还盘踞在盆地底部的田埂上,他站在祠堂石阶顶深吸了一口凉湿的空气,对候在门口的仆役说了一句话:“去把沈若棠叫来。”
沈若棠到祠堂时天已经大亮。她没有化妆,头发只是随便挽了个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族长看着她,这个曾经被族中所有长辈夸赞“聪慧过人”的侄女,在嫁给一个外姓教书先生后就自动放弃了族中继承权。她的丈夫三年前病逝,连一副好棺材都没用上,埋在祖坟最边角的位置,碑上的字被雨水冲刷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安”字。她一个人带大两个孩子,靠给族中子弟教识字和帮人缝补衣物维持生计。从来没有向族长要过一分钱,也没有求过任何事。
“若棠,昨天秋祭的事你知道了。”族长没有绕弯子。沈若棠说是。族长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放在桌上,一封封好的信,和一把铜钥匙。“信是给南疆分家的引荐函,钥匙是你父亲当年留在祠堂的遗物。他临死前告诉我,如果有一天汐氏本部保不住你的孩子,就把钥匙给你,让你带着他们走。当时我不明白他的意思,现在我明白了,你父亲在二十年前就预料到了会有断相双生子出生。而他指定的解局方式,不是封印,是分家。”
沈若棠看着那把铜钥匙,沉默了很长时间。钥匙的柄上刻着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图案,不是汐氏的族徽,是她父亲个人的印章。当年她执意嫁给外姓人时,父亲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的手放在那个印章上,说了一句“你选的路你自己走,我不拦你,但你记住,不管你姓什么,你永远是我女儿”。后来父亲病故,这把钥匙被族长封存在祠堂里,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它。
“分家在南疆哪里?”沈若棠问。
“不在南疆。”族长将信推到她面前,“分家在最北边。霜语者领地以北,北境山脉深处有一个废弃矿镇。那里有一支分家血脉,和你父亲是同母异父的兄弟。你父亲临终前嘱咐我,如果到了那一天,就让若棠带着孩子去北境,找分家长老蓝幽澈。蓝氏一族专精治愈魔力,或许能帮孩子压制诅咒。”
沈若棠将信和钥匙收好,站起身。她没有问“什么时候走”,也没有说“让我考虑一下”,只是走到祠堂门口停了一步,背对着族长,声音很轻但很稳:“伯父,我爹临终前还说了什么?”
族长沉默了很久,久到晨光从祠堂窗棂的第一格移到了第二格。然后他说:“他说,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当了汐氏长老,是你。”
沈若棠没有回头。她推开祠堂的门走了出去,清晨的薄雾已经完全散了。
当天夜里,沈若棠开始收拾行李。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只在夜深时把两个孩子的衣物、家里的积蓄、父亲留下的医书和自己的针线盒装进两个藤条箱。天快亮时,她提着藤箱推开后门,门外已经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驴车,赶车人是族长的贴身仆役。仆役什么都没说,把缰绳递给她,把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放在车板上,然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布袋子里装的是干粮、银钱和一张手绘的北境路线图。图背面只有一行字:“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