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棠把两个孩子叫醒时,天还没亮。汐珩揉着眼睛问去哪里,汐槿睡得迷迷糊糊被抱上驴车,倒头又在行李堆里睡着了,铜铃在她翻身时轻轻响了一声。沈若棠拉起缰绳,驴车吱吱呀呀地驶出了汐氏族地的后门。经过祖坟时,她朝丈夫那座墓碑的方向看了一眼。天色太暗,看不清碑上那个模糊的“安”字,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她没有停车,只是在驴车的吱呀声中轻声说了一句话,被风吹散在清晨的雾气里,没有人听到。
从南疆盆地到北境山脉,直线距离超过两千里。沈若棠带着两个孩子不敢走官道。猎魔人工会在各条官道上都设有魔力监测关卡,专门筛查带有异常魔力波动的旅人。她只能沿着山间小路、废弃驿道和猎人打猎时踩出来的羊肠小道,一点一点向北挪。昼伏夜出,逢村绕行,遇到城镇宁可多翻两座山也不敢穿城而过。布袋子里的银钱一天天减少,干粮在两个星期后就见了底,但路程才走了一半。
那是一段极为艰难的跋涉。干粮吃完后,沈若棠掏钱买了村民晾在院墙上的干薯片和咸菜。再后来,银钱花光了,她开始替沿途的农家缝补衣物换取食水。她坐在农舍门槛上穿针引线,两个孩子就蹲在旁边分吃一块烤红薯。汐槿会把红薯掰成三份,把最大那份给母亲,但母亲总说胃不好吃不多,又推回去分成两半塞进两个孩子嘴里。有几次汐珩夜里醒来,看到母亲坐在篝火旁缝补的不是衣物,是她自己脚上那双已经磨穿鞋底的旧布鞋。她用破布条垫在脚掌上,再用针线把鞋帮和脚缠在一起。他假装翻身,把脸埋进毯子里,没有让母亲看到他的眼睛。
因为走得慢,他们往往要在荒野中走很久才能见到人烟。有一夜下大雨,三人窝在一棵倒下的枯树树干里避雨。汐珩汐槿挤在树干最深处,沈若棠坐在外侧用自己的背挡住风雨。雨声太大,汐槿小声问母亲,“北境还有多远”。沈若棠把她额前被雨打湿的碎发拨到耳后,用和平时一样的语气说:“快了。再翻两座山就到了。”这句话她从离开族地的第一个星期就开始说,说了无数遍。
汐珩知道母亲在说谎。但他没有戳穿。他只是把藏在外套里最后半块干薯片掰成两半,一半塞进汐槿嘴里,一半放进母亲手心。沈若棠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已经被体温捂得发软的薯片,没有说话。雨声在树干外轰鸣,她安静地把薯片掰成三份,一人一份。
走到第三十七天的傍晚,他们遇到了一户猎户。猎户的女人在院子里晾兽皮,看到沈若棠牵着两个孩子从山道上走下来,脚上的鞋已经看不出鞋的样子,头巾被汗渍浸得发黄,嘴唇干裂出血。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赶人,不是喊男人拿猎叉,而是转身从灶台上端出三碗热粥放在院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下。
粥是粗粮熬的,里面放了切碎的野菜和一点点猪油渣。那是他们上路以来第一顿热饭。汐槿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烫得直哈气。汐珩把碗里的猪油渣全都挑出来拨进妹妹碗里,又被她拨回来一半。沈若棠坐在枣树下看着他们,自己那碗粥端在手里很久没有喝。猎户的女人蹲在门槛上纳鞋底,时不时抬眼看看他们,什么都没问。等三人吃完,她拿了一双八成新的旧布鞋放在沈若棠脚边,说了一句:“我娘穿剩下的,别嫌弃。”
沈若棠接过那双鞋,没有说谢谢。她低头把鞋穿上,大小正好。猎户的女人点点头,转身进了屋再没出来。灶台上还留着半锅粥,锅盖半掩着,旁边放了三个干净的碗。
离开猎户家后的第三天,他们终于进入了北境山脉的边缘。矿镇的废墟隐没在连绵的灰色岩壁与枯死的松林之间,空气冷得每次呼吸都会带出一口白雾。沈若棠赶着驴车绕过最后一道山弯,看到了矿镇入口那棵半边烧焦的老槐树和汐氏族地院子里那棵差不多粗细,但树冠已经没了,只剩焦黑的枝干斜斜地指向北方的铅灰色天空。就是这里。信上说的废弃矿镇。
在矿神庙里,他们找到了蓝幽澈。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灰蓝色长袍,神态温润,说话不急不缓。他是蓝氏分家留在矿镇的唯一一人,其余族人早已迁往更北的霜语者领地,留他独自看守矿神庙中的双生诅咒文献。
蓝幽澈没有追问他们为何千里跋涉,也没有问“断相”有多严重。他替两个孩子做了详细的魔力检测,为他们敷药缓解夜间发作,还将矿神庙的偏殿整理出来让母子三人暂住。他告诉沈若棠,北境分家虽然贫寒,但矿镇周围有蓝氏先祖设下的隐匿结界,猎魔人工会至今未能探知具体方位,暂时是安全的。
那是北境入冬后的第一场雪。雪不大,飘到地上就化了,但山里的风已经冷得能穿透所有没塞棉絮的衣服。沈若棠从蓝幽澈那里领了针线和布料,开始给两个孩子缝冬衣。入冬后矿镇的温度骤降,沈若棠在矿工棚里生了炭火,让两个孩子挤在她身边取暖。汐槿一边嫌姐姐缝的袖子长短不一,一边把胳膊伸进袖子里不再脱下来,因为那是她娘一针一线缝的。汐珩把自己的冬衣改短了些递给妹妹,自己穿着旧的。
汐氏祖宅后院那口老井、祠堂里长老们争吵的声音、鉴定液在舌尖上沸腾的滋滋声,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唯一从南疆一路跟到北境没有变过的,是汐槿手腕上那只铜铃。铃铛的声音从南疆盆地的晨雾里一路响到北境矿镇的雪夜,从不间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