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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追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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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能听到。”她说,“你还能听到铃铛的声音。你没有完全失控。回来。”

汐珩握住她的手腕,把额头抵在铜铃上,整个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但他没有说话。他听到了,铃舌在铜铃内壁轻轻敲击,每一下都把他从井底那个黑影的方向拽回来一点。就像当年母亲用身体挡在石室门口,就像五岁时那枚铜铃从房梁上落下来第一个滚进他襁褓里。他一直都知道,铃铛响了就是汐槿还在;而汐槿也知道,只要他还能听到铃铛,他就还是汐珩。

但他也知道这一次不一样了。以前他失控的时候,汐槿用纯善相压制一下就能让他恢复正常。但这一次连他自己都能感觉到恶相外溢的幅度在吞噬三个分家族人之后急剧增强,那股黑色雾气不再只是包裹在他身体表面,而是开始渗透他的经脉、侵蚀他的意识。他低着头跪在农舍地板上,不敢看汐槿的眼睛。他怕自己再看一眼她的眼睛,就会连她也认不出来了。

从那天晚上开始,汐珩不再和汐槿睡在同一间屋子里。他独自搬到矿神庙最偏的偏殿里住,和蓝幽澈当初给他设治愈结界的那间石室只隔着一道墙。每次恶相发作前他都能提前几秒钟感觉到不是痛,而是一种更深的、从心脏往外蔓延的空虚感,像是有人把他的意识从身体里抽走,把另一个更冷、更饥饿的东西塞进去。他利用这几秒的时间差远离汐槿,把自己锁在偏殿里,用蓝幽澈留下的封印锁链捆住自己的双手。然后独自扛过发作期,每次都以为自己扛不过去,但每次都扛过去了,因为偏殿窗外总有铜铃的声音汐槿站在窗外的老槐树下,把系着铜铃的手腕贴在窗棂上,让铃舌被风吹动发出细小的声响。

但随着汐珩体内的恶相持续增强,汐槿能感觉到她的纯善相也在同步发生变化。就像秋祭长老说过的那样,断相双生子中恶相承载本体,善相承载解药;本体越强,解药越要被消耗。她开始频繁发烧,体温说高就高,说退就退。夜间盗汗湿透整件衣裳,白天乏力到连提水壶都吃力。左腕那只铜铃的重量,她拎了那么多年从不在意,现在却觉得越来越沉。

蓝幽澈为她诊断后沉默良久。他斟酌着措辞告诉她,她的纯善相是断相中唯一能压制恶相的解药。解药不会死诅咒不会让它死。但解药会在每一次压制中被削弱,直到彻底失去所有力量,变成普通人。而一旦解药失效,本体会彻底失控。他没有说出最坏的那种可能:如果汐珩失控吞噬汐槿,本体吞掉解药,断相就会完成它的最终闭环,诞生出真正完整的诅咒实体。

汐槿拉上衣袖遮住手臂上因为魔力透支而浮现的细密血点,对蓝幽澈笑了笑,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他不会的。只要铜铃还在响,他就不会。”

然后她开始瞒着所有人做一件事。白天的每一个时辰,只要汐珩不在偏殿里,她就独自走到矿镇废墟最西侧那个塌了一半的老井旁,掀开井盖,把自己的左手,系着铜铃的那只手伸进井口的黑暗中,让纯白魔力从指尖一缕一缕地渗入井底。井底那些因为矿脉开采而残留下的暗魔力污染层,是方圆五十里内唯一能和恶相共鸣产生反向波动的源头。她用自己的纯善相在井底编织了一张极细极薄的反向追踪网,只要汐珩的恶相发生大范围爆发式外溢,井底的暗魔力就会被激活,她就能第一时间感应到他的位置。

每注入一次魔力,她就虚弱一分。但她不需要告诉任何人因为铃铛还在响。只要铃铛还在响,她就没有停。只要她没停,他就有能回去的地方。

入秋后的某个深夜,汐珩的恶相再次失控发作,比过去任何一次都剧烈。他的意识完全被诅咒接管,整个人冲出偏殿朝南边山林掠去。黑色雾气在他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轨迹,所过之处草木枯萎,虫鸟暴毙,连地表的苔藓都在接触雾气的一瞬间化为焦黑粉末。汐槿第一时间感知到井底暗魔力被激活,她追出庙门,右腿在翻越废墟时被裸露的钢筋划开一道从膝盖到小腿的伤口,血流如注。但她没有停,她扯下衣袖扎紧伤口,继续追。

他追踪着分家双生子的魔力信号一路向南翻了三座山,她紧跟着他留下的诅咒痕迹一路追了三座山。每当他的恶相外溢将痕迹冲散时,她就跑到高处摇响铜铃,让铜铃的高频魔力波动穿透恶相迷雾传到他的方向。每一声铃响都在提醒他:她在。她还在。他没有完全迷失。

追踪持续了好几天,路程越来越长,汐珩的诅咒信号从若有若无变成清晰可辨。汐槿发现自己不用费多大力气就能感知到他的方向,因为这个方向太熟悉了,不是分家隐村的方向,也不是北境任何一处双生子聚居点的方向。他一路向南偏西,穿过霜语者领地边缘,穿过南疆沼泽,穿过干涸的河床和废弃的驿道。最终停在了一个她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的地方。

南疆盆地。汐氏族地。他们七岁那年从后门离开的地方。她闭上眼都能闻到那条路上老槐树的气味,还有母亲在灶台上蒸鸡蛋羹时从锅盖缝隙里飘出来的甜香。

她赶到时天刚亮。汐氏族地已经荒废了,不知道是哪一年被猎魔人工会清洗过,祖祠塌了半边,老槐树被连根拔起,井水干涸见底。只有那口老井还在。井沿的青苔已经干了,但井底的黑暗比任何时候都更浓、更深。汐珩蹲在井边,双手按在井沿上,额头抵着青石。黑色雾气从他全身每一寸皮肤往外渗,但他没有动。他在用最后的意志和井底那个声音对抗,和那个在他心脏深处叫嚣了十二年的黑影对抗。

听到她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他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分辨不出字句:“我吞了分家三个人。我差点杀了蓝幽澈。我快不记得你的脸了。”

汐槿走到他身后,在他旁边蹲下来,把系着铜铃的左手腕伸到他面前。铜铃的铃舌轻轻晃动,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金属脆响,在枯井边的寂静中清晰得像是有人在用指尖敲他的心口。“那你现在听到了吗?”

汐珩闭上眼睛。铜铃的声音穿过黑色雾气,穿过他被诅咒侵蚀了十二年的经脉,穿过分家三个人的意识碎片在他体内留下的尖啸与哀鸣,准确地落在他心跳的间隙里。和七岁那年一样,和母亲在祠堂外接他们回家时摇响的那枚铜铃一样,和每一次发作时窗外那个细微的叮当声一样。

“听到了。”

“我也听到了,你在叫我。你以为你在追分家,其实你在往老家跑。你知道这里有一个人能把你叫回来。”她伸出手,把他按在井沿上的那只手掰开,和他十指交扣。黑色纹路在触碰到她掌心的纯白魔力时剧烈收缩,从肘关节退回到手腕,从手腕退回到指尖,最后缩成指甲盖上一小块极淡的灰色斑点和七年前井边那次一模一样,和矿神庙石室里那次一模一样。然后她握着他的手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外走,离开井边,离开祖宅废墟,离开那条曾经铺满青苔的石板路。铜铃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晃,叮叮当当,穿过祖宅后院长满荒草的废墟,穿过老槐树被连根拔起后留下的巨大土坑,穿过祠堂倒塌的梁柱之间漏下来的晨光。

沈若棠的墓还留在矿镇。蓝幽澈种下的那棵野山楂树已经长得比他还高,春天开花的时候白色花瓣会飘到灶房的窗台上。汐槿一直想着回去以后要把树下的草拔一拔,摘几朵花放在母亲碑前,跟她说我们回来了。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

从矿镇到南疆,从南疆回矿镇,再从矿镇一路追踪到帝都。他们往南穿过废弃驿道,走过干涸的河床,在曾经路过的那座山下歇脚,山路转弯处就是当年那户猎户家的院子。歪脖子枣树还在,树下石墩上放着一壶还温热的茶,灶台上扣着三个干净的碗。有人在等他们,有人还会继续等他们。而铜铃的声音始终没有断过。从产房房梁上那根震断的红绳,到老井边系了十二年的双套结,到此刻她摇一声是“我在”,摇两声是“找你”,摇三声是不让他走。铃舌轻轻撞击铜铃内壁,每一下都像是冬天溪水里被踩碎的薄冰,也像是母亲在灶台前哼过的、那首从来没有唱完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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