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的排风扇在头顶嗡嗡转着。水龙头没拧紧,隔几秒滴一滴。瓷砖是那种老式的白片砖,拼缝之间发黄了,积着一层洗不掉的水垢。
张海波进来的时候,顾夜白已经在里面等了。他靠在最里面的洗手台边上,手插在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顾——顾队。」张海波手扶着门框,往后看了一眼,「你怎么在这——你不是——」
「被锁在房间里?」顾夜白替他说完,「走廊那头的配电间,备用电源拉一下,电子锁就重置。老型号,经不起折腾。」
张海波没接话。他站在门口,一只脚在门内,一只脚在门外。洗手台上方的日光灯闪了一下,把他脸上的汗珠照得很清楚。
「你要问我什么。」
「你今天给FY打了电话。」
张海波的身体僵了那么一瞬——肩膀耸起来又落下去,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后脑勺。
「——我没有。」
「晚上九点,走廊尽头的镜子前面。你拨了一个号码,开头是——FY行政总监的号。你跟他汇报了三件事:录音是假的、王总确认了白枭没有备份、让FY那边不要慌。」顾夜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录音回放,一字不差,「最后你说了一句话:求你们别去找我老婆。」
张海波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然后他忽然像被抽去了脊梁骨,整个人软下来,后背贴着门框滑下去,蹲在了地上。
排风扇还在嗡嗡地转。
「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闷闷的,脸埋在手掌里。
「浴室没监控。」顾夜白说,「但走廊有。我在走廊另一端站了很久,你不一定注意得到。」
「你出得来为什么——」
「因为我在等你自己说。」
张海波把手从脸上拿下来。眼眶是红的,但没哭。运动员出身的人眼睛里有一种久经训练的控制力——就算疼也憋着的那种。
「三年了。」他说,「我给他们传了三年数据。从一开始的训练数据,到后面的战术方案,到林辰的行动轨迹。」
顾夜白的手指在兜里攥紧了。
「730那天,本来没打算让他们动手的。」张海波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要和排风扇的嗡鸣混在一起,「王总跟我说:「只要林辰把东西交出来,这事就了了」。我信了。结果他没交。然后FY那边——」
「然后你做了什么。」
「我在那辆车的GPS上报了林辰的位置。实时。」
水龙头又滴了一滴。这一滴落在瓷砖上,声音比之前更响。
顾夜白站在那里,没说话。
他想起一个月前的那个黄昏。林辰跟他说「我去趟联盟办点事,晚上回来对训练数据」,然后骑着电动车出了基地大门。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到林辰的背影。
「你还做了什么。」顾夜白的声音没有起伏。
「我还——」张海波停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我还帮他们黑了林辰的电脑。他电脑里有一份备份。不是白枭那个,是他自己整理的——他把FY那边的证据和白枭的合在一起,做了时间线。我远程登了他的机。把文件删了。回收站也清了。」
「他怎么知道的。」
「什么。」
「林辰怎么知道是你。」
张海波的身体又僵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第一次看清这个问题。
「他不知道。到出事那天晚上他都不知道。」
「他知道。」顾夜白说。
张海波愣了。
「你删文件那天晚上,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顾夜白把兜里的手拿出来,按在洗手台上,指节压在冰凉的瓷砖上,「他跟我说:「我电脑被人动过了。」我问是谁。他没说名字。」
「他——」
「他说,「小白,我电脑里那个文件不是原始版。我提前存了三个副本。云上两个,U盘一个。删了没用。」
「他故意没有加密。故意让你删。为了确认是谁。」
排风扇忽然卡了一下,发出嘎的一声,然后继续转。
张海波把脸埋回手掌里。肩膀在抖,但没出声。
洗手台上那盏日光灯在嗡嗡作响,把他的影子投在白色的瓷砖上,形状像一个弓着背的虾。
「我知道我做了什么。」他的声音从掌缝里漏出来,「我每天在想。想得睡不着。想我老婆做透析的时候疼得哭,我在旁边站着,什么也做不了。然后我又想——林辰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不肯低头。」
「你老婆知道吗。」
「她不知道。」张海波猛地抬头,「她什么都不知道。医生跟她说互助金是俱乐部的福利。她以为大家都对她好。」
「你女儿呢。」
张海波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还小。」他说,「她才上小学。她不懂这些。」
顾夜白松开压在洗手台上的手,走到张海波面前。他蹲下来,跟他对视。
「林辰有一个妹妹。」他说,「比我们小。以前周末来基地,每次都带一盒自己烤的饼干。烤糊了一半,另一半是生的。没人敢吃,林辰全吃了。吃完还跟她说「好吃」。」
张海波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沉默的、从眼眶里直接淌下来的液体,像水管破了但没人去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