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总签字的文件上午九点送到了星耀基地。
走廊里没有人说话。负责看守的那两个人把顾夜白房间的门打开,退到一边。他们的表情没有变化——做这种事的人从来不会在脸上写任何东西。
顾夜白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轻响。
坐太久了。
他弯下腰,把键盘的线绕好。鼠标垫卷起来。充电器拔掉。动作很慢,一件一件地收进背包里。这些东西跟他一起被关了三个星期。键盘的W键已经磨得发白,空格键左边有一道指甲抠出来的细痕——不是新的,是从前打比赛时留下的。
他拉上背包拉链。站起来。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一眼房间。
窗帘拉了三个星期没动过。床单是深灰色的,被压在床垫下,整整齐齐。桌上有一杯凉透了的水。墙角放着空了的矿泉水箱。
他转身走出去。
走廊很长。电梯门开着。下去,穿过大厅。基地的大门是玻璃的,下午两点半的阳光直直地打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
然后他看见了林溪。
她站在基地门口的马路边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头发扎起来了,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站在阳光和阴影的分界线上。看见他出来,她没动。也没说话。
她只是把手里的保温杯往前递了递。
顾夜白走过去。接过来。
杯身是热的。隔着不锈钢的外壳,热度一层一层地透过手心。他拧开盖子。
柚子茶。
热的。不是外面买的那种——味道偏淡,柚子皮切得很细,是他习惯的那种。他只跟林辰提过一次。大三那年冬天。林辰说「记住了」,后来再没提过。
现在这杯茶在林溪手里。
顾夜白低头喝了一口。没说话。然后第二口。第三口。站着喝了很久。
林溪等他把盖子拧回去,才开口。
「你瘦了。」
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数据。
顾夜白抬眼看了她一眼。
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都罩在光里。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笑的前一秒——那个嘴角往上抬了半个毫米、还没决定要不要笑出来的瞬间。
然后他移开视线,说:「走吧。」
林溪不再说什么。转身往前走。顾夜白跟在她后面。
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弯下腰。
他看着她的动作。
林溪从地上捡起一片银杏叶子——黄的,巴掌大,叶脉完整。她把叶子夹进风衣口袋里。
「好看。」她说。没看他的反应,继续走。
顾夜白跟上去。两个人并肩穿过基地外面的银杏道。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响。空气里有烧树叶的味道,是从远处什么地方飘过来的。阳光很薄,像一层纱披在肩上。
林溪的车停在转角。
她拉开副驾驶的门。顾夜白把背包扔在后座,低头坐进去。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后视镜上挂着一个很小的平安符——那种寺庙里五块钱一个的,红线编的,已经洗得有点发白了。是林辰放的,还是她放的,看不出来。
林溪发动车。
空调的出风口对着他的手吹了一阵暖风。他把手伸过去,靠近出风口。手指伸直。指节上还有扣鼠标留下的茧。
林溪瞥了一眼他的手,什么都没说。把出风口往他的方向又拨了半格。
车动了。
从基地出来是那段很长的直路。两边的法国梧桐还没掉光叶子,阳光从树隙中间一下一下地闪过去。林溪开得很稳。不快,也不慢。收音机开着,声音极低,播的是什么节目听不太清楚。
顾夜白靠进座椅里。
他的手还握着保温杯。杯身的温度在慢慢往下降。他看着窗外。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溜:便利店、加油站、公交站牌。都是平凡的东西。他已经三个星期没见过这些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