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冽十点多往后回来的,路浔已经睡着了,他把脸埋在枕头里,蜷着腿,手抓着被子,是书上说的那种极度没有安全感的睡姿。
夜里做了噩梦,连带着被药物麻痹的身体也开始莫名难受,他浑身痛得厉害,慌慌张张跑到客厅,摸着黑从包里翻出止痛药来吃,回去的时候笨手笨脚摔了一跤。
脑袋磕到了墙上。
又疼又晕。
然后,卧室灯被李冽摁开了。
“没事吧?”
路浔大口喘着气,说不上来是身体更痛还是脑袋更痛,只会闷闷地摇头。李冽犹豫了一会儿,走近把他一把捞了起来。
他们个子差不多高,但路浔瘦,李冽就这么把他拎到了床上坐着,手指硌着路浔的腰,比磕的那一下还疼。
然后李冽问他,“磕哪了?”
说着伸出手指就去拨他的头发。
路浔没躲,但心里发毛,前两天还不理人呢,现在就动手动脚。路浔痛得晕乎,眉头皱着,看着李冽摇了摇头。
李冽哪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从床头柜里拿出来一瓶云南白药,“肿了,喷点吧。”
路浔刚要接过去,李冽又做了个往回收的动作,“不能直接喷,用冷毛巾敷会儿。”
没等路浔说话,他就去洗手间洗了个湿毛巾,叠成块让路浔按着。路浔蜷着腿坐在床上,冷毛巾真的挺冷,他手指冻得发麻。
李冽把那瓶云南白药搁到他手边,也没再说什么,又躺回去了,他背对着身,只留了一个后脑勺给路浔。
路浔把毛巾洗了挂到洗手间,默默对着镜子给自己喷了点儿云南白药。
喷到眼睛里了,又辣又疼。
倒霉事儿一个接着一个,路浔有点烦了,随便擦擦眼睛就关上了灯。等他蹑手蹑脚爬回床上时,李冽的呼吸声已经很平稳了。路浔的眼睛又刺又麻,眼泪从眼角一颗一颗滑下去,不知道枕头湿了多大一片。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又想起来,好像没有和李冽说谢谢。
但第二天一睁眼,路浔先说的是对不起。
“对不起啊,昨天吵到你了。”
李冽闻言摇摇头,“没,我没睡着。”
路浔当时看了时间,凌晨三点,“失眠啊?”
李冽盯着他的眼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有点。”
路浔将他的笑脸欣然接受。李冽不说话的时候挺酷的,生人勿近四个字就差写脸上了,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亲人。
今天路浔要去医院,刚好和李冽一起出门,两人在同一个站牌等公交车。
津义今年的最后一场雪刚刚下过,涧弯桥下的死水浮起一层薄冰,这时候天蒙蒙亮,路上没有什么人,路浔戴着口罩,头发太长了,很遮眼睛。他和李冽前后上了公交车,前后座,市一中离这儿挺近,李冽下车时跟路浔说了声再见。
路浔朝他扬扬下巴,“再见。”
*
路浔对医院还是有点抵触。
这里充斥着各种各样的情绪,稍微一不注意就会踩到悲喜的交界线,两边似是有无穷的力道轰上心头,推着人去接受、去顺从。
路浔在国外的医生联系了这边的谢主任,病历资料整理成文件发到邮箱。谢主任带着医生,医生领着俩实习生,四个人一起瞪着眼睛看他。
“你情况很糟糕的!”
急性髓系白血病,路浔点点头,和这个病纠缠了十八年,人生里一半的时间都在白花花的病房里度过,有多严重,会不会死,路浔再了解不过了。
“基因里带下来的东西,就跟没拔干净的草一样,随时都会冒头,明天,下个月,明年……一旦冒头,扩散得会很快。”
“住院的话,医院有专业的团队跟着,能及时调药和监测,可以把风险降到最低。”
谢主任语气委婉,路浔还是坚持摇头。他才从一家医院出来,不想那么快就住到另一家医院,不想头发掉光,不想闻到刺鼻的消毒水味,也不想随时提醒自己会死。
保守治疗的方案很快定下来,路浔一刻也不想在医院多待,穿过前台长廊,再到公交站牌,他脑袋空着什么也不想。
这个城市入目灰扑扑的,天空没有多余的色彩,才下过雪,水柱凝成的冰棱子挂在檐角。将将十二点三十六分,他看到公交车的屁股在眼前逐渐变小再变小,直至成为一个绿色的圆点。
路浔心里嘀咕,错过车了。他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头,向后靠着站牌长长叹了口气。那瞬间路浔真觉得辗转飞机火车大巴白白从国外跑回来这么一趟得不偿失。
然后一转头,路浔看到李冽站在身后。
李冽看着路浔,明显也愣了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