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浔带上帽子,把脸贴到李冽背上躲着风,不过李冽倒没有真的在寒风天带路浔兜风,他们骑车去了最近的车站,在车站等16路公交车去辛镇。
16路公交车发车很慢很慢。拐弯处的红灯亮了,绿灯亮了,鸣笛声嘈杂不已还拉的很长。路浔捏着袖子,时不时扭头看看李冽,他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默默跟在李冽身后走。
辛镇路浔来过很多次,往返的公交车也坐过很多次,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漫长。李冽去的地方路浔没有去过,这是一大片荒草地,芦苇弯腰把头磕在铁轨上,湿润的黄土爬上鞋帮,李冽抓着他的手往前走,跨过一个又一个垒起的小石堆,铁轨长长的一条铺在面前。
看着面前一整片空地,路浔的心里也一下子空下来。
两个人就着身后的石头墩上坐下,膝盖彼此靠着,李冽的头发让风吹起来,路浔侧过头安静的看他。
远方天空是湛蓝色的,一层一层白色云叠在山的起伏线上,眼下是黄色的草,黄色的土地,铁轨横贯着东西,远处有绿皮火车开过来了,鸣笛声特别大,它慢慢朝前开,路浔盯着它,直到看见了车尾巴,突然说,“我就是坐着这样的绿皮火车来津义的。很慢很慢,在火车上能看清楚外面成片的麦田,很平坦,很广阔,我之前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风景,像走进了梦里一样。”
李冽笑了笑,“是,津义还没有通高铁,只有大巴和火车,交通不方便吧?”
“那也来了,不是吗?”
李冽不置可否,垂下眼很安静地看了路浔一会儿,问他,“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路浔学着李冽的样子笑,“想来就来了。”
那天他们在那里没有待很长时间,路浔当时不知道李冽带他去辛镇的目的是什么,晚上睡觉前李冽对他说了,“我妈年底的时候自杀了,那片地的尽头是她的坟,她就埋在那里。他们说过年的时候要去上坟,去看看离世的人,但是我没有去。”
“嗯,”路浔轻声问,“你想她了吗?”
李冽笑了笑,没回答,转而问他,“现在知道那儿埋着人了,害怕吗?”
路浔摇摇头。
房间里很安静,李冽的声音很轻、很轻,带点儿潮气,路浔刚洗完澡,这么站着有点儿冷,他搓了搓手臂,抖了抖床上的毯子裹在身上,坐在床沿晃了晃腿。李冽很少跟他剖析自己,现在这样一说,路浔扭过脸问他,“……你是不是有些难过?”
“是啊。”
路浔不会安慰人,他不知道话该怎么说李冽才能开心点,突然有风呼呼刮着窗,路浔屈起一条腿,学着李冽的样子向后仰。
他对李冽说,“我妈……她也是自杀,在我九岁的时候就走了,那天她房间很安静,从早上安静到下午,外婆用钥匙把门打开的时候,”路浔吸了吸鼻子,“地上有两瓶空了的安眠药。”
“……”
李冽不说话了,又是很安静很安静,安静到只能听见呼呼的风声。路浔后知后觉自己说的话不太合适,正想告诉李冽不要多想,李冽忽然叫他的名字,然后说,“太冷了,要不要挤挤睡?”
“嗯?”路浔慢吞吞坐起来,李冽也侧着头看他,不过太暗了,谁的眼睛也看不清。路浔说好,他在李冽身边躺下,床太小了,他们要贴的很近很近。忽然李冽伸出手摸他的脸,手指很凉,在他眼睛和脸颊上擦过,又在下巴上抹了一下。
路浔闭紧嘴巴,听见李冽的叹气声,他说,“睡吧。”
李冽手心和锁骨下的口子都不浅,饭是做不成了,路浔从没进过厨房,只会把各种豆子放进破壁机里打成糊糊,连着吃了三顿后,路浔开始点外卖。可能是不想让路浔担心,李冽这几天吃饭都没挑,给什么吃什么。
余老板隔天就致电说要请他们吃饭,她开车来家门口接,看着李冽缠了纱布的手,眼眶红了一圈又一圈,抹了抹眼睛,说对不起。余橙橙伸出小手摸摸李冽的脖子,又摸摸他的胳膊,然后把烤好的大五花夹到他的碗里,“哥哥你吃。”
余老板喝了点酒,她摸着余橙橙的头,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这样欲言又止的眼神路浔也曾在陈愿眼睛里看到过,不过陈愿眼里没有爱,路浔知道她不爱他,只是不明白那个厌恶和痛苦交织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仅仅是讨厌的话也会痛吗。
吃完饭,他们没让余老板送,说吃撑了要消消食,走一会儿。
这是条商业街,两侧种满了梧桐树,入冬都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向四面八方延伸的枝丫将天空彻底遮蔽,切成一块又一块的黑色。
李冽前几天去剃了头发,摸着估计扎手,他步子一直很大,不刻意放慢速度的话,路浔是很难跟上的。路浔忽然想起唐棠讲述的那个县城故事,那个人就这么朝前走着,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对被抛下的人说对不起。
路浔突然抓住李冽的手腕,跟他说,“我走的慢,你等等我。”
李冽朝他笑,“等你。”
……
李冽在医院时总这样想,一个人怎么能是空的呢。棉签每五分钟润润幺幺的嘴巴,李冽小心翼翼地喂她喝水,咽不下去几滴全撒在脖子上。幺幺过了年就是十二岁,该去市里念初中了。
李冽大她六岁,他妈疯了,他爸又死了,李冽十四岁的时候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答应要给妹妹最好的,参加竞赛,拿奖学金,做兼职,他爸的抚恤金,一笔一笔全用红色勾了个圈,明明白白写着用处。李冽把未来规划的完完整整,现在一把火把一切都烧空了。
幺幺眨了眨眼睛,说哥哥你别怕呀。李冽摇摇头,说不怕。幺幺睡着后很乖,就是偶尔会掉眼泪,可能梦里也疼。他看着窄小的黑漆漆的窗户,偶尔会有两□□亮的烟花闪过,他静静发呆,莫名想起路浔。那真的是一双颜色非常淡、非常浅的眼睛。一双像湖泊一样的眼睛。看起来总是不太开心。为什么不开心。李冽很想问,你呢,你又有什么难以言述的心事。
李冽不是一个求知若渴的人,他分不清这一刹而过的探究欲究竟是好是坏。他让自己从恐惧和懊悔的情绪中分出神来,不断反问自己、审视自己,是喜欢吗。是喜欢吧。为什么呢。给的出理由吗。没有人会不喜欢一尊漂亮到极致的、完美无缺的美玉吧。
他喜欢。也会有人喜欢。
蒋随今年没回去,继上次朦朦胧胧的暗示后,断断续续和路浔联系着。路浔没收何晟的红包,何晟远在天边没什么办法,让蒋随给路浔带过去,蒋随顺势约路浔出来吃饭。
一杯酒,两杯酒,辣的嗓子和胃里都热。路浔突然看向他,“蒋随,你想泡我啊。”
这么直白的话从路浔嘴里说出来,蒋随还有点儿回不过神。他向后靠着椅子,“是啊,要拒绝我吗?”
路浔笑了声,“这个不需要我回答吧。”
蒋随也笑了笑,被拒绝是意料之内的事,他也没多难过,只是很可惜。他说他过两天要去南方,何晟和他江老师闹别扭了,闹挺厉害的,他要去当和事老,蒋随问他,“你开春还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