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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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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浔反问,“为什么不在?”

蒋随没说。路浔和津义这地方到处都透着格格不入,单单站着就让人觉着捉不住,即使被框进相片,也让人觉得他只是个过路人。他像是随时都会离开。

蒋随把路浔送到楼下,“我都要走了,不抱一个?”

抱一个吧。

蒋随和何晟一样,都是喜欢做约定做承诺的人,年后,开春,漫山遍野花开烂漫的好时候,俩人一齐没回来。他们也是匆匆从津义这个小城市过,自以为能平平淡淡天长地久,到头来都是一地鸡毛囫囵浑噩。

楼下的公共猫盘被人添了猫粮,路浔绕了圈就上楼,进门的时候李冽站在小阳台那儿,路浔问他,不冷吗,穿那么少。李冽拿着小白瓶往嘴里送了片维生素,问他,“男朋友?”

路浔愣了一下,“不是……怎么会这样想?”

“那他抱你。”

“不行?”路浔坐到沙发上,“你也抱我。”

李冽喝了一口水,淡淡道,“他喜欢你。”

路浔抬眼看过去,发觉李冽的头发有点儿湿,他洗澡了,每回从医院回来他都要洗澡。李冽的瞳色很深,眉毛颜色也重,压着眉看人的时候看着挺凶。他平时总是一副随意的、无所谓的模样,是亲和的,这点儿跟路浔很像。

路浔对上他的眼睛,“那你呢?你也喜欢我啊。”

更焦躁了,心里像烧开了满满一锅水,气泡接二连三噗呲噗呲地炸开,那一瞬即逝的窥探眼神让李冽感到不适。

李冽从没有为自己的性向感到迷茫,哪怕是初次发现自己不喜欢女孩的那天。避开,靠近,再避开,再情难自已,电影里演的都不是假的。他和路浔走到一起颇有点顺理成章,细品出来在最开始都彼此满意对方的皮囊,从后倒回来看这段,想起每一次的对视和接触都不太清白。

路浔抛出来的话李冽没接住,他走开了。路浔跟在他身后,在他要进卧室时绕到他身前把卧室门砰地一声关上。路浔一旦站到了高处,就会拿出咄咄逼人的无赖姿态,他靠着门,膝盖屈起,微微仰头看李冽,李冽看他一眼,“怎么?”

路浔跟李冽说,“你知不知道你看着我的时候,想要的都写在眼睛里。”

他说着还伸手抬了抬自己的眼皮,李冽的眼睛就这样跟着他的手指动,停在他那双漂亮得易碎的眼睛上,又滑到他的嘴巴上。

“比如?”

“比如现在,我猜猜呢,”路浔让尾音拖的绵长,他笑了笑,“我猜你现在想亲我。”

一粒石子砰地砸下。

记忆里是路浔主动靠近的,虽然他没真的想吻,但李冽在他微微顿住的那一秒猛地圈住他的脖子,然后靠近,摩蹭,接吻,从蜻蜓点水的一碰到无所顾忌的攻占城池,李冽想要的循序渐进水到渠成在短短两秒钟内走完了流程。

李冽的手垫着他的后脑勺,路浔不敢向后用力,怕压到李冽的手心,只能向前迎合。路浔没和人接过吻,不知道心跳加快双腿发软是不是正常的现象。

李冽吻他的嘴角,脸颊,耳朵,路浔的手臂搭在他的肩上,快往下掉的时候被李冽拦腰向上提了提。路浔觉得整个人陷进了一摊软绵绵的云里,眼睛也是湿润的,李冽抱着他,又吻他。

那天他们一起看了电影,路浔把头枕在李冽肩上,听电影里叽里咕噜的说话声。喀纳斯湖盘在大地上,像一段碧色飘带。两个绝望又狼狈的年轻人在岸边奔跑,笑声和喘气声在一阵阵错乱的心跳声中放大,回过头,大雾漫过山峦,他们对视,相拥,相吻,直到再也抑制不住喉间压抑的哭声。

唐棠的片子带有很强的悲剧色彩,路浔背过身去,“不看了。”

投影暗下去的一瞬,李冽侧过脸,吻他的脖子和肩膀。

突然的关系转变没有让关系变得不同寻常,有了合适的理由亲近,李冽找到机会玩路浔的头发,给他扎好看的辫子,两张小床被推成一张大床。路浔睡觉喜欢往被子里缩,常常缩到枕头下面,被子把脸都埋起来,他用额头抵着李冽的胳膊,像抓浮木一样抓他的手臂。

李冽还是要去医院,白天,晚上,手机里好多条留言。他跟幺幺说,好起来了带你见漂亮哥哥。不管一周后、半个月后怎么颠倒起伏破碎,至少这个时候路浔和李冽都陷在可能是叫热恋期的阶段里,觉得再难再累一个拥抱就可以捱过所有。

还没到元宵,余老板就搬家了。她把前夫告上了法庭。听说那男的酒醒后在拘留所给余老板磕头,说余橙橙不能没有爸爸,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额角的血汩汩往下流,余老板说,余橙橙不需要死人父亲。

在余老板记忆里,酒精、牌、烟草,都是害人的东西。她二十岁的时候进厂上班,喜欢上一个在工地干活的男人,五毛一包的糖果、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花生、路边随手一摘的花,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她离开重男轻女的家,不管不顾跟着男人去了闽南。

二十二岁,她生了个小女孩。

刚开始日子过得也还不错,男人还没沾上赌,也顾家,也抱着孩子逗她笑。两年吧,也可能是一年半,男人在工地上出了事,铁管砸下来瘸了腿,赔了五万,他从此再没出去挣过钱。她要下地干活、要做家务、要照顾孩子,还要伺候日益低迷的丈夫。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枕边人不知道什么就成了恶鬼,赔偿金被他赌完了,两人攒了三四年的钱也被赌完了,他好像不认得什么是家了,只要一喝酒就动手,酒醒后跪下来跟她说对不起,搂着她泛青的腿道歉,一次,两次,三次,那三年里数不清有多少次。她身上的伤越来越多,照着镜子都不认得自己了。

终于,在一次热水壶被摔到地上,热水烫伤孩子的脚后,她带着孩子跑了。不能回家,不敢回家,她就往北走,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外面躲了两年。直到再被男人找到,他们心平气和坐下来谈,谈谈过去,谈谈过去的过去,男人还是很会花言巧语,他说我对不起你,答应她离婚,答应以后共同抚养孩子长大。

男人说他准备跟着村里人去川西找活干,想管她借两万块钱,那是她最后一次给他钱,意料之内,男人又拿着钱去赌了。

余老板带着孩子又去南方,又去北方,最后再回家。重男轻女的奶奶已经死了,爸妈的儿子在东北念了大学,留在那边工作,去年春天买房结婚了,爸妈都跟着去了,他们都不会再回来了。她回来家,好像又没回家。

“想去一个四季分明的地方,津义没有春天和秋天,不是冷就是热,”余老板拎着两个大果篮,往他们怀里一人塞一个,“以后啊,上班的好好上班,上学的好好上学。”

余老板今年三十二岁了,她想了一夜,觉得没什么是不能再来的,感情更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她要走,还是要走,去四季分明的好地方,去看看一个人能不能把这后半辈子过好。

余橙橙穿了漂亮的公主裙,抓着路浔的手说,认真地说,“小浔哥哥,我们异地恋吧。”

小孩儿哪懂什么是分离,就和路浔隔几天来买水果一样,不在的时候她就跳舞、画画、打羽毛球、做作业,等她忙完了,再抬头就看得到人了。一年见不到,两年见不到,三四年,七八年,只要想见怎么会见不到呢。

但余橙橙还是掉了眼泪,可能是因为路浔温声拒绝她异地恋的提议。路浔捏了捏她的小脸蛋,说不太凑巧,我已经和别的小朋友在一起了。余橙橙是真的难过,眼泪扑簌扑簌砸到路浔手腕上,凉津津的。她说,“你怎么能有了别的小朋友还摸我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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