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棠是独生女,有个恩爱的爸妈,她中学的时候家里做生意大赚一笔,在精神和物质上总是给她最好的,她要学摄影,那就学摄影,她想拍电影,那就拍电影。唐棠的人生不管怎么走,回头看总是有退路的。顺风顺水惯了,往下看别人的时候,总觉得生活是一块发酸的烂苦瓜。
但李冽身上总是叫人看不到堵,他好像早就给自己算好了这一步,下一步,用最通俗的话说,就是活的劲儿劲儿的,苦难好似并未在他身上投掷下半分阴影。他好像一株草,一颗树,长在断壁悬崖上,长在急湍飞流边,用力地活啊,活啊。
衬着路浔身上那股明天就是世界末日的颓丧劲儿就很明显。
唐棠很是好奇,问他们怎么会走到一起。
不知道。路浔心里先说的是不知道。回头剖析这段不清不楚囫囵模糊的关系,一时也理不清第一次心跳错拍是在哪分哪秒。将相处的点滴一层层剥析,好似很早就开始放任自己清醒地沦陷。
这是喜欢吗。
是的。路浔很难将自己每时每刻的心动交代清楚,一瞬靠近,一个对视,他顺着李冽的手臂靠过去,枕他的肩膀。想拥抱,想接吻,想让彼此之间那点儿空隙被尽数夺取。无数次撞进那双浓墨一样的眼睛,他都在想永远永远。
唐棠说,这个世界不确定的事情实在太多。人在桥上走,踩上岸、摔下去,下一步是哪一步,确定键谁都握摁不住。
她讲何晟和江常遇,搞艺术的跳脱小子和理性自持的人民教师,兜兜转转,分分合合,好不容易拧巴的人把话揉开了,稳定了,想开了,家里又闹起来,不支持,不同意,十八岁的时候走进一条条死胡同,二十八岁的时候仍旧走进一条死胡同。
她又讲贺柏和杨濂寒,年轻的时候各有苦衷,都往后退,说狠话,真到了生离死别人命关天的时候,恍然发觉只是心气儿太小。唐棠拍拍右腿,问路浔,“看得出来吗?杨老板的右腿是假肢。”
齐迹家的老房子已经荒废很多年了,唐棠站在掉漆的朱红色铁门前,楼下好像还有少男少女牵手的影像在一帧一帧放映。烟头不知觉烫到了手指,唐棠甩了甩手,说,我一点都不担心何晟和江老师,家里呛着算什么,一年不行,十年行不行,二十年行不行,人只要活着就好啦,多长的时间,多远的距离,只要活着,爱着,哪里见不到面,哪里碰不着呢,再怎么样的结局都会是好的。
路浔听着,觉着寒风透过皮肉在骨头上划刀子。
旁边就是李冽的家,熏黑的墙壁像张开的狰狞的爪,从外面看烧的不成样子,很容易想象里面是怎样一片废墟。
路浔停在原处,肩上的围巾散了。
唐棠絮絮叨叨了一整路,最后绕到那本剧本上,她拿着小树枝在地上写字。
曹远生。杨满。
唐棠圈了圈三个字的,“曹远生,他妈是个妓女,生他的时候难产走了,他爸酒驾撞了人,在他七岁的时候蹲大牢去了。他啊,就跟着爷爷生活,爷爷是摸死人、做纸扎的,同龄的小孩不跟他玩,背地里说他不干净。”
“七岁到十四岁,他们叫他杀人犯、妓女的儿子,喊他是爷爷捏的死人、是鬼。十五岁,他喜欢男生的事情被捅出来,他们说他是怪物、神经病,在他背上纹下流的绰号。十六岁,他被按在水泥地打断了手骨,一街之隔的小房子,爷爷在院子里摔了一跤后咽气。十七岁,他被村上的老光棍侵犯,打晕后塞上火车,跟着打零工的汉子一起来到成县。醒来的第一眼,他想跳河,但在河边碰上了杨满。”
唐棠又在杨满的名字上画个圈,“是个日子过得苦兮兮的小瞎子。小瞎子也没爸妈,只有一条大黄,那天大黄叫人活剥了,血浇了他满身,他捧着大黄煮熟的肉,蹲在河边哭,曹远生问他为什么哭。”
“故事就是从这儿开始的。曹远生嫌他哭的烦,跟杨满捏了个用纸做的大黄,俩人开始搭个伴。杨满比曹远生小一岁,做盲人按摩的,在成县有自己的瓦房,曹远生不住工厂宿舍的时候,就上他那儿去,给他带点奶糖和果冻哄着玩,一来二去,俩人就彻底熟了。曹远生头月领了工资,三十块钱,带杨满去镇上吃四块钱一碗的红油米线,当天晚上摸着黑,杨满小心翼翼摸曹远生的眼睛鼻子嘴巴,问他,你会不会走,你会不会抛下我。”
“杨满是个瞎子,他比常人更敏感,更怕独处。六岁,爸妈在工地上出事,被翻进地底下救不上来,他被送进福利院。十四岁,照顾他的姐姐说要回家结婚,走前一遍又一遍地说会回来看他,但再也没回来。十六岁,他遇到曹远生,曹远生对他好,晚上会搂着他睡。杨满又问曹远生,你会不会走,像我爸妈一样,像福利院的姐姐一样。”
“曹远生说,不会。”
唐棠讲故事很有代入感,真像看了一部电影似的。路浔弯下腰,手指搓着地上的沙,又想起唐棠之前讲的那个片段,两个年轻人并着肩走,一个人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把另一个落下了。走得快的那个人说对不起。
路浔给唐棠递了水杯,问她,“曹远生为什么要答应他?”
唐棠看着路浔,喝了口热水,手指慢慢摸上眼睛,“因为喜欢啊。那个时候,曹远生看着杨满,他是真的想过好好活的。”
路浔问,“曹远生为什么会喜欢杨满?”
唐棠笑了笑,慢慢站起身,“杨满是个漂亮的小瞎子,曹远生这一生都过得辛苦,碰到点美好的东西,就想着往上靠。曹远生那时候才十七岁,身体机能的各种求生意识让他往杨满身上靠,他潜意识里是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抓着杨满的。”
“那为什么最后要放弃?”
冷风把唐棠的头发吹得乱糟糟,她用头绳挽起来放到一边,轻声说,“因为杨满是个贫瘠的人,他过得同样辛苦,曹远生和他处着,越来越觉得,这世界就是一场荒诞的大戏,他们只是边角上任命运蹂孽的野草。”
“不过,杨满并不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的出现,是真的拉了曹远生一把,”唐棠看向路浔,“只是曹远生太痛苦了,他的痛苦远远大于两个人朝夕相处天长地久的爱和幸福,到最后,活着对他来说是一种折磨。”
又到了那片黄土坡,横贯东西的铁轨在眼前铺了长长一条,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洒满了枯草和败枝。
路浔拿着相机拍了两张。
他问唐棠,“你想找我演谁?”
“杨满。”
杨满。悲剧人物。六岁,爸妈跟他说,会回来,他信了,十四岁,福利院的姐姐跟他说,会回来,他又信了,十六岁,曹远生说不会走,他再次信了。噩耗、没有结果、离开,杨满一次又一次的献祭似的交付自己,换来的是都是一片无尽的黑暗。踉踉跄跄,兜兜转转,到头来还是一个人,一间铺子,三个墓碑。
路浔跟唐棠借了火,尼古丁的味道一点点攀上喉咙,他咬着烟说抱歉。唐棠耸肩,摊开手说好吧,“那我给你录一段这样往前走的视频好不好?我就摸着这感觉找人,说不定后面有比你更合适的。”
路浔说好。他从这头走到那头,迎着风走,背着风走,唐棠站在他身后举着相机拍,连着录了三个视频后,说,“应该找小冽来,你俩搭一下。”
路浔回过头,“曹远生?”
“是。”
“怎么不找徐斯念?他今天吵着要跟来。”
唐棠此刻正好举起了相机。
“因为小冽是我对曹远生的灵感启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