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分二字,路浔在津义囫囵走这一遭,是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的体味了一番。路浔过去二十年很少有交心的伙伴,更遑论和谁处在如此亲密的关系,他总觉得身边的人陆陆续续来来往往,都像一片一片的雪花,春天到了,太阳一烤全都化成了水。李冽总在他特别想特别想的时候猝不及防出现,不问他为什么不打车,不问他为什么不撑伞,只是慢悠悠牵他的手,放在心口,放在怀里,问他冷不冷。
浪花撞上礁石的巨震也没有此刻的心跳声澎湃。
路浔看着他,也问,“冷不冷?”
“不冷。”
“我也不冷。”
李冽圈着路浔,抓着他的手,用自己还热乎的脸去贴他的脸。卧室的窗户方方正正,上头覆着的灰一点点擦净后,能清清楚楚看尽一整条胡同,那个视角自上而下,显得路浔很小很小,他走的慢,不避着雪,头发、衣服、鞋面,全成了白色,李冽靠着墙看了他一会儿,随手拿了挂在墙上的伞,去楼下接他。
雪在这会儿下得更大,路灯亮了,风卷着碎雪形成一个小漩涡,毫不客气地将公共猫盘吹翻。几步的距离,腻腻歪歪磨磨蹭蹭,到家门口的时候拿钥匙的手指冻得颤。
李冽帮路浔摘掉湿乎乎的围巾,抓了抓他沾湿的头发,问他,“洗个澡吧。饿不饿?”
路浔摇摇头。李冽嘱咐他去换身衣服,转身脱了外套倒了杯热水晾在茶几,路浔慢慢进了浴室,李冽在原地愣了会儿,还是去厨房简单下了两碗素面,在路浔出来后往他面前一推,“驱寒。”
路浔咬着筷子,薄毛衣把肩颈勾勒成一张薄片,他抬着眼,静静盯着李冽看,从指骨往上,到手腕,到肩膀,到下巴,这会儿汤面热气滚滚的,把李冽的眉眼都沾湿了。路浔不禁想,如果有暂停键好了,停在这一刻,停在这间屋子,停在这碗简单干净的素面,他的腿搭在李冽的腿上,感受着他的体温,听他说笑,在他洗碗的时候抱他的腰,在他转身时轻轻吻他。
李冽照顾人的劲儿时常让路浔觉得他比自己大些,所以他下意识靠过去,枕着他,倚着他,拥抱也好,接吻也好,哪怕是就这么面对面注视着,都让他觉得很安心,很踏实。
却也是纠结的。大大小小的药瓶被压到了背包底层,路浔在李冽不在家的时候翻出药来吃,药片卡在喉咙不上不下呛出眼泪来。他每周都要去医院,原先是一周一次,现在是一周两次,马上就会变成三次,四次,到最后他只能在医院住下,然后怎么办,他会死。他会死的。
分开的时候李冽揉揉路浔的脖子,再用嘴唇碰了碰他的手腕。
触电一样的感觉从手腕一路蔓到心脏,路浔还是盯着他看,从眉毛滑到眼睛,从眼睛滑到嘴巴,最后轻轻咬了咬他的下巴。
半推半就倒在床上,交叠的腿带着被子拖到了地上,足够近了,身前那点儿压不净空气却好像还是把两个人隔的好远。路浔咬着李冽的衣服下摆,推着他把衣服脱掉。李冽的手指停在他肋骨下三寸,胯骨上,侧过头跟他小声说,“会冷。”
“你抱紧我,就不冷。”
李冽仰躺着,一只脚懒懒撑着地,一只手扶路浔的膝盖,让他跪在自己大腿上。路浔的双手撑在他耳侧,肩颈线条利落垂落,锁骨像两条平直的银线,李冽用手指量了量,不轻不重问他,“为什么不高兴?”
路浔摇摇头,“没,只是想你。”
话落,又低下头舔吮李冽的下唇。李冽拨开他额前的头发,摸了摸他的眉骨,望着路浔的眼睛,像是望着一汪湖,情动时泛起的圈圈涟漪不停催促岸边的人走进去。潮湿的、闷热的,像下了一场大雨般,沾了满手的水。
路浔抿着唇,摸到李冽的蝴蝶骨,指尖摩着平滑的皮肤,碰上一两圈硬硬的皮肤,像厚茧又像磨砂。他问,“这是什么?”
“疤,”李冽随意回答,“小时候被烟头烫的。”
路浔点点头,抓着李冽的手按上胸口,捏着他的食指反复摩挲心脏处,那条疤淡得几乎看不见,像皮肤本身就长着的一道浅纹,路浔随意介绍,“我这儿是小时候被刀片扎的。”
风撞着窗户鼓捣出呜呜声,李冽停了一会儿,忽然凑上前,嘴唇在那条细小的疤痕上轻轻蹭了蹭,轻声问他,“疼不疼?”
路浔手指搭上李冽的脉,感受他错乱的心跳,晾着的臂膀一瞬热了起来,顺着胸腔一点往四肢蔓延的热,滚烫得像烧开的水。
他低低抽了一口气,问,“那你呢?疼不疼?”
李冽顿了顿,“疼。”
“我也疼。”
话停在这儿,便不再往下。不好奇对方不愿说的秘密,甚至是时不时离开的空白,深知是难以坦述的话便不必问不多问,此刻呼吸纠缠躺在一张床上,才恍然发现对彼此的过去和身世一无所知,心照不宣地望向对方,从一双浅得像湖一样的眼睛望向一双黑得像墨一样的眼睛,彼此就此默认了推开那扇门、踏进这个屋子,这个世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我有……”路浔喘匀了气,把手腕从李冽手心抽出,捂热的皮肤酥酥麻麻的。
李冽掀起眼皮看他,看他扬着臂从旁边第一层抽屉里拿了个小盒子,还没拆开,李冽的手臂陡然环上他的腰,没等路浔反应过来就调了两人的位置,屈膝抵在路浔大腿间,从旁边第二层抽屉里也拿了个小盒子,“我也有。”
“你……”
路浔被托起后颈亲吻,手指抓紧李冽后脑短短的头发,把想说的话往肚子里咽了咽,他对上下的位置并不挑剔,其实李冽也不,只是方才路浔的背和胳膊摸着太凉,想着把人往怀里搂一搂,捂一捂,裹出点儿热乎气儿来。看出路浔一瞬的愣神,李冽停下手上动作,手指摸摸他的侧颈,轻声问,“怎么了?”
路浔摇摇头,“没事。”
路浔没试过,想来李冽也没试过,临到阵前,路浔也没想会不会痛会不会难受,只是突然将掌心按在李冽的小腹上,轻轻推了推他,歪着脑袋问,“你……成年了吗?”
他听见李冽笑了声,是压着嗓子的笑,笑得胸腔都在震,腰和小腹上薄薄一层的肌肉跟着动,李冽勾着路浔的手指向身下探去,俯身咬他的耳朵,“夏天来的时候,就二十岁了。”
路浔额头抵着他的肩膀,闷闷地嗯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