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昀睿抬起头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但很真。
他们没有多余的时间聊天。一整天都在高强度地工作，写旋律，填歌词，编曲，排练，一遍又一遍地磨合。陈砚第一次跟一个非音乐专业的人合作写歌，他原以为会很难，但李昀睿的配合度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不指手画脚，不固执己见，不在不懂的事情上发表意见。陈砚说“这段旋律应该这样走”，他点头说“好”。陈砚说“这个和弦的走向更适合大调”，他说“你说了算”。他不是没有自己的判断，而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边界在哪里，在音乐这件事上，陈砚是专业的，他是业余的，他尊重专业。
这种“尊重”让陈砚觉得舒服。
舒服到他在录制过程中笑了两次。不是那种礼貌性的、客套的笑，是那种真的觉得开心、觉得放松、觉得跟这个人待在一起很舒服的笑。
他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晚上，直播开始了。
他们一起表演了白天创作的那首歌。歌名叫《慢慢来》，是李昀睿起的题目。歌词写的是一种不急不躁的、相信时间的态度，跟徐路微信签名上的“慢慢”如出一辙。
陈砚坐在钢琴前，李昀睿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话筒。前奏响起来的时候，陈砚侧头看了李昀睿一眼。李昀睿正好也在看他。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了一下，然后两个人同时笑了。不是设计好的默契，是那种“我们真的要唱这个了哦”的、小小的、只有两个人之间才懂的默契。
陈砚唱主歌，声音沉沉的、稳稳的，每一个字都像落在棉花上，没有声音但很重。
“你说人生太着急，赶着长大赶着忘记。可是我没有目的地，只想慢慢走，不管到哪里。”
李昀睿唱副歌，声音比他亮一些，但没有抢戏，刚刚好地托着他的声音，像一只手稳稳地接住另一只手的重量。
“慢慢来，慢慢爱，慢慢等花开，等春来。这个世界太快，但我们还有时间发呆。”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陈砚的钢琴声忽然轻了下去，只剩下几个零落的音符，像雨滴落在湖面上。李昀睿的声音也轻了下去，轻到像是在说悄悄话。
表演结束了。
陈砚从钢琴前站起来，走到舞台中央，跟李昀睿并肩站在一起，对着镜头鞠躬。他直起身的时候，听到李昀睿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唱得很好。”声音很小，只有他能听到。
陈砚转过头，李昀睿正看着镜头，表情是标准的艺人微笑，礼貌的、得体的、不给任何人把柄的。但在他转头的那个瞬间，李昀睿的眼神从镜头移到了他身上，那一眼里有一秒钟的、不属于“工作”的东西。
陈砚不确定那是什么。但他记住了。
录制结束后，陈砚收拾东西准备走。
“陈砚。”李昀睿在走廊里叫住了他。
他换下了录节目时的演出服，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深色的休闲裤，头发没有做造型，软软地垂在额前。没有化妆的脸看起来更年轻了，像邻家大哥哥，而不是顶流明星。
“今天谢谢你。”李昀睿说，走近了几步，手里拿着手机，“我想加你个微信，可以吗？”
陈砚看着他递过来的手机屏幕，二维码名片。他忽然想起了两年前，在“回声”唱片店，徐路也是这样递过手机的。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场景，不同的人。
他接过手机，扫了二维码，把手机还给他。
“好了。”
李昀睿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确认添加成功，笑了一下。“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听说你要闭关做专辑？”
“嗯。”
“多久？”
“可能两年。”
李昀睿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但那瞬间，他的眼睛里有了一丝不一样的光，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他还没来得及整理的情绪。
“两年。”他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然后点了点头，“那祝你顺利。你的专辑一定会很好。”
“谢谢。”
他们站在走廊里，中间隔了不到一米。走廊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几乎重叠在一起。
“那我先走了。”陈砚说。
“好。路上小心。”
陈砚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听到李昀睿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陈砚。”
他停下来，回头。
李昀睿还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暖黄色的灯光照着他的侧脸，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两年后见。”
陈砚看着他那双温润的、深棕色的眼睛，在那一刻，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这个人不是在说“两年后见”这种客套话，他是在说：我会等。不管多久，我会等。
但陈砚觉得是自己想多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等过了。他不敢相信“等”这个字。
“好。”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他走出录制棚，走进北京的夜色里。七月的北京很热，热浪从地面上蒸腾起来，把远处的灯光扭曲成模糊的光晕。他站在路边等车，手机震了一下。
李昀睿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很开心。谢谢你愿意跟我一起写歌。”
陈砚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他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他上了车，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灯火。他不知道，这一次的“嗯”，会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对李昀睿用这个字。因为从明天开始，李昀睿会让他学会说很多别的话。
“好。”“我也是。”“我想你了。”“我也想你。”
但他现在还不知道。他现在只知道，这个叫李昀睿的人，让他笑了两次。一次在录歌的时候。一次在走廊里说“两年后见”的时候。两次。比他过去半年笑的次数加起来还多。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