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谢我。你要是做不出来,我就陪你一起完蛋。所以你必须做出来。”
“我会的。”
他挂了电话,重新把手放在琴键上。这一次,他弹的不是任何一首歌的旋律。他弹的是一个和弦,C大调,三音,最基础的和弦。跟分手那天他在琴房弹的那个一样。但这一次,他按住了不放,让声音在琴房里回荡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把手拿开,让余音自然消散。消散到最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钢琴的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在胸腔里共鸣,低沉的、持续的、像大地深处的震动。他知道,那就是《玉石》的起点。
制作《玉石》的过程,是陈砚人生中最痛苦、也最值得的两年。
他不是那种灵感一来就下笔千里的创作者。他的创作方式是反复的、纠结的、近乎自虐的。一首歌,他可以写三十个版本的歌词,然后全部删掉,从零开始。一段旋律,他可以在钢琴前坐六个小时,只为了找到一个最合适的和弦连接。一个音符,他可以纠结一整天,反复听、反复弹、反复比较,直到确定这个音符“就是它了”为止。
他不是一个好合作的人。常乐来给他做第一首歌的时候,在录音棚里坐了三个小时,陈砚一句话都没说。常乐问他:“你想要什么感觉?”陈砚想了很久,说:“我想要一张白纸的感觉。不是空,是白。就是那种……什么都没有,但什么都可以装进去的感觉。”常乐看着他,笑了。“我知道了。”他走到钢琴前,弹了一段旋律。极简的、空旷的、像一个人在空旷的房间里轻声说话。陈砚听完,眼睛亮了。“就是这个。”
常乐离开的时候,跟赵牧说了一句话:“这个小孩以后不得了。他对声音的理解,不是训练出来的,是长在骨头里的。”
徐若佳来的时候,带了一束花送给他。“听说你很敏感,”她笑着说,“我也是。敏感的人做音乐有一个好处,你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声音。但有一个坏处,你也听到了别人听不到的声音。”陈砚知道她指的是什么。那些别人听不到的、心里面的声音,质疑的、否定的、自我攻击的、说自己不够好的,他全都能听到。每一个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都像针扎在心上。他每天都要跟这些声音搏斗。有时候他赢了。有时候他输了,输了就崩溃,崩溃了就一个人坐在录音棚的地板上,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个很小的球。
李昀睿每次遇到这种情况,都会放下手头的事,赶到他身边。不是每次都来,因为有时候他在外地拍戏,赶不过来。但只要他在北京,只要陈砚的状态不好,他一定会来。他不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就是坐在陈砚旁边,安静地陪着他。有时候递一杯水,有时候递一包纸巾,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是坐在那里,让陈砚知道他不在一个人的黑暗里。
“你不用每次都来。”有一次陈砚说。那天他崩溃得很厉害,哭了很久,哭完之后觉得很丢人,他二十多岁了,还在为一个音符哭,像一个小孩子。
“我不来你就不哭了吗?”李昀睿问。
“……还是会哭。”
“那我来了,你哭的时候至少有人递纸巾。”
陈砚看着他,没忍住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鼻音的笑。但李昀睿看得很高兴。“你笑了。值了。”
(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