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愫在这里住了三个月,才慢慢看清了常钰的真面目。
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契机,是镇上的王员外。
王员外是个为富不仁的东西,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段愫来之前就听说过他的恶名,本想找机会教训他一顿,但常钰说:“不急。”
她以为常钰是怕惹麻烦。
后来王员外来医馆看病,说是头痛。常钰给他把了脉,说是肝阳上亢,开了几副药。王员外千恩万谢地走了,过了半个月,忽然暴毙。
仵作验尸,说是中风。
段愫当时没多想。江湖人嘛,生老病死,寻常事。
第二个是县衙的师爷。那师爷替县令出主意,盘剥百姓,害得不少人家破人亡。师爷的老婆来医馆抓药,说是师爷夜里总睡不好,常钰给她开了安神方子。
一个月后,师爷疯了。赤着脚满县城跑,嘴里胡言乱语,说看见鬼了,说有人要杀他。最后掉进了河里,淹死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段愫不是傻子。她开始留意,发现每一个来医馆看病的人,只要是作恶多端的,回去之后都会出“意外”。而那些意外,多多少少都和常钰开的药有关。
她去找常钰对峙的那天,天下着雨。
她站在他面前,浑身湿透了,鞭子握在手里,水顺着鞭梢往下淌。
“那些人,是不是你杀的?”
常钰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身上披着一件青色的外衫。他听到这句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段姑娘这话从何说起?”
“别装了。”段愫的声音压得很低,“王员外、师爷、还有那个姓赵的粮商……他们都在你这里看过病,然后都死了。”
常钰翻了一页书,平静得不像话。
“他们都是病死的。仵作验过,官府定过案,跟我有什么关系?”
段愫咬着牙,盯着他。
她知道他说得对。仵作验过,官府定过案,没有任何证据指向他。可她就是知道,一定是他。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确定。
但她就是知道。
“常钰。”她上前一步,雨水从她的衣角滴落在地上,滴滴答答的,“你看着我。”
常钰终于放下了书,抬起眼看她。
那张脸苍白如玉,眉目清隽,看起来温和无害,像一个病弱的书生。可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像是深冬的井水,黑沉沉地看不到底。
“段愫。”他也叫了她的名字,没有叫“段姑娘”,语气平平淡淡的,“你觉得,那些人不该死吗?”
段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想说“该死,但不该由你来杀”。可这句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说不出口。因为她自己就是江湖人,她杀过人,她知道有些事情,官府不管,就只能自己管。
她沉默了很久。
雨声很大,大到她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了。
最后她松开鞭子,垂下手。
“你至少,”她说,“让我知道。”
常钰微微一怔。
“……知道什么?”
“知道你是这样的人。”段愫抬起头,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还是直直地看着他,“别什么都瞒着我。我不是你那些病人,我不用你保护。”
常钰看了她很久。
雨从窗外飘进来,打湿了他的书页,他没有动。
最后,他说了一句让段愫很久以后才明白的话。
“我不是在保护你。”他说,“我是在等你发现。”
段愫愣住了。
常钰低下头,把那页湿了书卷轻轻抚平,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不会跑的,对吗?”
段愫站在雨中,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她没有回答。
但她确实没有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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