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事情,说起来很简单。
常钰的仇家找上了门。
不是他灭过门的那种仇家——他从不留活口,不会有人找他寻仇。是“阎王帖”的身份暴露了。
江湖上那些所谓的正道人士,发现原来那些离奇死亡、查无可查的悬案,背后都有同一个影子。他们花了三年时间,终于查到了淮阴城外那个不起眼的医馆里。
常钰提前知道了。
他做任何事都会提前知道。他那张看不见的网,覆盖了整个江湖,任何风吹草动都会通过他布下的眼线传回来。
他完全可以跑。
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跑了之后,那些人会找谁。
段愫。
他们找不到他,就会去找段愫。段愫是他的软肋,是这条毒蛇唯一没有藏好的七寸。
所以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没有告诉段愫。
他只留了一封信,和那个青瓷瓶。
信上只有两行字。
“若我死了,喝这瓶药。不会疼。”
段愫是在他死后的第二天才看到这封信的。
她三天前去了隔壁镇替一个病人看伤,等回来的时候,院子里全是血。那些正道人士已经走了,带走了常钰的“罪证”,留下了一地狼藉和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中了十七刀。
每一刀都避开了要害。
段愫蹲下来,把他的头抱进怀里。
他的脸还是那么白,白得像纸,白得像雪。眉目还是那么好看,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嘴唇上有一道干涸的血痕,像被人打裂了,还没来得及愈合。
她轻轻擦掉那道血痕,像从前他咳嗽时,她帮他擦掉嘴角的药渍。
“常钰。”她叫他。
他没有回答。
“你说你卑鄙,你说你留不住我。”
“你看,你还是留住了。”
“你让我走不了,你做到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情。
“但你忘了一件事。”
“你说过,你要我替你做三件事。你只用了两件。”
她顿了顿。
“第三件,我自己来。”
她站起身,走进内室,从常钰枕头底下摸出了那个青瓷瓶。她知道那里有东西——常钰把最重要的东西都藏在那里。
纸条还在。
“若我死了,喝这瓶药。不会疼。”
段愫把常钰的尸身安置在医馆后院的地窖里。
那里阴凉干燥,常钰从前把最珍贵的药材藏在那里。段愫把他放在那些药材中间,给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把他散落的头发拢好,在他唇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然后她站起来,拿起鞭子,出了门。
她没有立刻去找那些人。
她花了三天时间,一个一个地查。常钰教过她一些东西——怎么跟踪,怎么逼供,怎么从一个人的嘴里掏出他不想说的话。她从前觉得这些手段太脏,不屑于用。现在她用得很顺手。
第四天,她找到了第一个人。
那人是个二流门派的掌门,在围杀常钰的时候,捅了第一刀。
段愫没有杀他。她折断了他的双手,废了他的武功,然后把他丢在闹市口,让他用自己的嘴告诉所有人:下一个是谁。
第五天,第二个人。她找上门的时候,那人正在收拾行李准备跑路。她一脚踹断了他的门板,把人从后门拖回来,在院子里一鞭一鞭地抽,抽到他亲口说出所有参与者的名单。
第六天,第三个人。第七天,第四个人。
她像一阵狂风,席卷了半个江湖。那些人有的躲在深山老林,有的藏在大门派里寻求庇护,有的甚至报了官。没有一个逃得掉。
段愫的武功本来就高,加上怒气和仇恨,出手比从前更狠。她的鞭法原本就走刚猛一路,如今更是到了极致——一鞭下去,连石碑都能劈成两半。
江湖人称“碎玉手”。现在这道“碎玉手”,碎的是人的骨头。
到第八天的时候,还剩下最后一个。
也是最该死的那一个。
这个人不是掌门,不是帮主,只是一个普通的江湖郎中。但他做了一件其他人没有做的事——常钰中刀之后,本来还可以救。是这个人,在常钰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说了一句“妖人该死”,然后扬长而去。
段愫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躲到了千里之外的一个小村子里,改了名字,换了身份,以为自己安全了。
段愫站在他面前,浑身是血——不是她自己的血。
那个郎中吓得瘫在地上,连滚带爬地求饶。
段愫低头看着他,想起了常钰躺在血泊里的样子。苍白、安静、浑身冰凉,像一朵被人踩碎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