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淮宁的眼尾压低了些，反而露出一个有些纵容的浅笑，好脾气地解释道：“陶既白，我和他之间的事，当年就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

“在你心里结束了？！”

“你怎么能结束？！”

“你不能……！”

一个接一个问题劈头盖脸地砸过来，却都被卜淮宁柔柔地接住了。

逼仄的潜艇内响起他温柔而坚定的答案：“我能。”

陶既白像是被骤然捏住脖颈的大鹅，刹那间没了声息。整张脸上全是被卜淮宁的理直气壮惊住的愤怒与困惑，他双目赤红，的胸腔剧烈起伏着。

“我们都能。”卜淮宁不为所动，清冷的声线将剩下的话都补全了，有种不顾人死活的冷静，“还有，陶既白，不论你是什么身份，我与他之间的事，你都没资格插手。”

“我没资格！”陶既白怒极反笑，“我是这个世界上，在他心中最重要的人，他是我的父亲！”

卜淮宁直面陶既白的歇斯底里，只是温和着浅笑以对，一只手悄悄背后，在刚刚看好的位置细细摸索。

其实卜淮宁很不理解陶既白的困惑。

他与周扶章的过去发生在周扶章失忆期间，无论周扶章事实上有没有背叛他与陶既白的母亲的婚姻，卜淮宁没有义务为此承担任何责任。

更何况，也许周扶章的失忆，本身就是他们计划的一环，他作为一个被无辜卷入的某某某，难道还要为始作俑者的千虑一失负责吗？

就算抛开这些不谈，他卜淮宁本就有自由开启新的生活，爱上新的人。

无论当初的周扶章有什么苦衷，隐瞒都已经造成，既然他已经将自己看作攀援的凌霄花，看作柔弱的菟丝子，那么又凭什么要求他一直在原地等候呢？

命运的阳错阴差也好，他与他的有缘无份也罢，做了道别就要离开，周扶章不是已经选好了吗？

爱就是爱，放下就是放下。他的爱人就会拥有他所有的偏爱与珍重，曾经是周扶章，如今是南池而已。

更遑论退一万步来讲，这其中的千回百转幽微难明，又何必说与第三个人听呢。

卜淮宁的沉默像是一场暴雨，将盛怒中的陶既白浇了个透心凉，可他心中愤怒不甘的火焰却越烧越旺。

“他有苦衷的啊！他临死前都念着……”像是不肯替周扶章服软，陶既白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你该死！你该死！你知不知道就是你的信息素模拟剂害死了他！”

“不可能，信息素模拟剂根本没有成功，我不会让半成品流出我的实验室。”涉及到专业，卜淮宁的回答脱口而出，铿锵有力，斩钉截铁。

“不可能？”陶既白更激动了，咄咄逼人道，“那刚刚南池是被什么吞进去的？！卜淮宁，你真够天真的，真相都甩到你脸上了，你还想不出内鬼吗？！”

卜淮宁的大脑飞速运转，却并不是在回忆他实验室的成员，他摸到了，这块金属是一个可以按动的按钮。

这个按钮背后到底是什么，到底要不要按，卜淮宁还有些犹豫。

“信息素模拟剂不会害死人。”

卜淮宁还想再争取一下，毕竟如果这个按钮是陶既白的圈套，按了指挥激怒他，如果不是，也不能确保按下去就是一线生机，如果陶既白说得通，他还是可以脱身。

陶既白不再说话，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按钮，像是死神在做最后的审判，他的声音里也带着残忍的仁慈：“听说你救周扶章的那天也穿了件天蓝色的衬衫是吗，虽然不是同一件，但正好，方便他认出你。”

“陶既白，既然你是周扶章最重要的人，那你会违背他的意愿吗？今天这一幕，会是他想看到的吗？”

“不会。”陶既白出奇地冷静，“可是他已经死了呀。”

“可你还活着！陶既白，周扶章不会愿意你被仇恨裹挟。”

“哦。”

“陶既白，想想后果，卜家和南家的追责不是那么好躲过去的，你难道想周扶章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痕迹消失吗？”

“哦。”

“陶既白，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你死呀，卜教授。”

此言一出，卜淮宁就知道自己低估了陶既白的偏执。

他终于放弃了无谓的努力，心一横按下了身后的按钮。

很快，整个潜艇都开始微微颤抖，只是幅度很小，如果不是卜淮宁的手都贴在舱壁上，几乎感受不到。

等待的时间当然也不能浪费，卜淮宁故作绝望地瘫坐在地上，问了最后一个问题：“那瓶香水是你送的吗？”

“香水？”陶既白脸上浮现出一丝困惑却又飞速隐去，“当然。”

潜艇已经承受不住水压开始渗水，卜淮宁感受到身后的舱壁在缓缓裂开，却并没有水溢出来，心下微松，指尖一动，打开了戒圈上的留影，合上眼保存体力。

他有预感，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卜淮宁，和这个世界说再见吧~”

陶既白不在意卜淮宁的甜软的声音自光屏中传来，伴随着潜艇曾受不住水压咯吱作响的声音，他的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心的微笑。

按钮缓缓向下，金属变形的声音愈来愈响。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屏幕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声后瞬间黑屏，空气中一股熟悉的玫瑰香气弥漫开来。

顷刻间，卜淮宁原本清晰的大脑就昏昏沉沉，意识消散前，他似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若影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