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握着那枚冰凉的令牌,指尖微微颤抖,一旦动用此令,她和谢珩之间那隐秘的联系,就再也无法完全隐藏,而谢珩,会如何看待她这近乎“指挥”的举动?会认为她得寸进尺,还是……理解她的迫不得已?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了,四皇兄受伤,王贵潜逃,谢珩打草惊蛇,容谌虎视眈眈……局势正在迅速恶化,她必须尽快拿到更有力的东西,无论是证据,还是……反击的武器。
这枚戒指,或许就是关键。
傅晚吟不再犹豫,她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裙,将玄鸟令和那封火漆信贴身藏好,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枚深蓝色戒指,最终一咬牙,将它用原来的帕子包好,也塞入怀中。
她不能将戒指留在寝殿,万一有人来搜查(虽然可能性极低),便是铁证,带在身上,虽然危险,但反而更安全。
推开后窗,夜风涌入,傅晚吟如同前夜一般,悄无声息地翻出窗外,没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这一次,她的目标,是西市的“鸿运镖局”。
凭借记忆和对京城街巷的熟悉,傅晚吟再次有惊无险地穿行在深夜的街巷中,比起前夜去军营,这次的路程更远,街道也更复杂,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躲避巡夜的兵丁和更夫。
当她终于看到“鸿运镖局”那面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的镖旗时,后背已被冷汗湿透,她绕到镖局侧后方的巷子,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据谢珩说,是紧急情况下联络的暗门。
她按照谢珩告知的暗号节奏,轻轻叩响了门环。
三长,两短,一长。
门内寂静了片刻,然后传来极其轻微的、门闩被抽开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面无表情、眼神精悍的中年男子的脸,他看了一眼傅晚吟蒙着面巾的脸,目光在她身上一扫,最后落在她微微抬起、露出玄鸟令一角的手上。
男子的眼神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侧身让开:“姑娘请进。”
傅晚吟闪身入内,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门内是一个狭小昏暗的杂物间,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
“姑娘有何吩咐?”男子声音低沉,直接问道。
傅晚吟取出那封火漆信,递给他,声音压得极低:“将此信,以最快、最隐秘的方式,交到谢珩谢将军手中,立刻,马上。”
男子接过信,手指在火漆上轻轻一触,似乎确认了什么,然后毫不犹豫地点头:“明白,姑娘可要在此等候回音?”
傅晚吟摇摇头:“不必,我立刻离开,将军若有回信或指示,可送至……”她犹豫了一下,说了一个离皇宫不远、但鱼龙混杂的茶楼名字,并告知了交接暗语。
“若无急事,不必联系。”
“是。”男子将信仔细收好,不再多问,显然训练有素。
傅晚吟不再停留,转身从那扇小门重新没入夜色。
回宫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怀中的那枚戒指,像一块寒冰,贴着她的心口,不断散发着冷意,也不断提醒着她,自己刚刚迈出了怎样危险的一步。
谢珩收到信后,会怎么做?
会去取那枚戒指吗?会看出其中的关窍吗?还是会认为她在故弄玄虚,甚至是在设局试探他?
她不知道,她只能赌。
赌谢珩的智慧,赌他的胆识,也赌他……对她那尚未完全建立的、脆弱的信任。
当她再次从狗洞钻回宫墙内,回到甘泉宫侧殿,天色已近四更。
她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墙壁,大口喘息,连续两夜的奔波、紧张、谋划,几乎耗尽了她的全部心力,身体叫嚣着疲惫,精神却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期待,异常清醒。
她将怀中那枚深蓝色戒指取出,再次端详,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戒面上,那幽蓝的微光似乎更加明显了一些。
容谌,不管你在这枚戒指上,布置的是杀机,还是传递着秘密……
我都会揭开它。
不惜一切代价。
傅晚吟将戒指紧紧握在手心,冰冷的触感刺痛了她的皮肤,也让她混乱的思绪逐渐沉淀下来。
她走到书案前,就着残存的烛火,摊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
她没有写字,而是开始勾勒线条,不是机关锁图谱,而是……一幅简单的地图。
流芳阁,太液池,临水假山,老梅树,还有周边几条主要的宫道和岗哨位置。
她在假山和老梅树的位置,画了两个圈,一个代表她捡到戒指的地方(假山下),一个代表她信中谎称重新藏匿戒指的地方(老梅根下)。
然后,她在假山周围,画了几个箭头,标注了可能的观察位置和撤离路线,又在更远一些的宫墙和树木阴影处,标记了几个点。
她在模拟,模拟谢珩(或者他派去的人)前去取戒指时,可能遭遇的情况,哪里可能埋伏眼线,哪里适合接应,哪里容易暴露……
她必须想到前面,既然将这枚戒指作为“诱饵”抛了出去(无论它原本是不是),她就必须考虑,这“诱饵”可能引来什么,又该如何应对。
如果容谌真的在那里布置了陷阱,等着抓取戒指的人,谢珩的人去了,无异于自投罗网,她信中虽然提醒“慎之再慎之”,但以谢珩的性格和目前的紧迫感,他很可能亲自前往,或者派出精锐。
她不能让谢珩出事。
傅晚吟的笔尖,在“老梅根下”那个圈上,重重一点。
如果……如果她在那附近,提前做点什么布置呢?不需要太复杂,只要能制造一点混乱,一点干扰,或许就能为取戒指的人,创造一丝机会,或者提供一个预警。
可是,她被困深宫,如何能在外布置?她又有什么可以动用的力量?
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飘向文思殿的方向。
四皇兄……他受伤卧床,但他的人脉,他对宫中某些隐秘角落和机关的熟悉……
或许,可以借四皇兄之手,做些安排?不直接涉及戒指和容谌,只是……一些“无心”的、小小的机关或障眼法?比如,在流芳阁附近某个不起眼的地方,弄出点不大不小的动静,吸引一下可能存在的监视者的注意?
但这个念头很快又被傅晚吟自己否定了,四皇兄已因她受伤,她不能再将他牵扯更深,而且,四皇兄的机关之术,太过显眼,一旦被察觉,立刻就会联想到他。
那么,她自己呢?她有什么?
傅晚吟的目光,落在了妆台上,那盒她几乎不用的、颜色过于鲜艳的胭脂上,又落在了墙角,那盆开得正盛的、香气馥郁的晚香玉上。
一个极其微小、甚至有些可笑的念头,浮上心头。
或许……不需要复杂的机关,只需要一点点“意外”,一点点“巧合”。
比如,深夜宫中,某个角落突然响起野猫凄厉的嘶叫,或者,某个巡夜太监“不小心”打翻了灯笼,引起小范围骚动……
这些,她或许可以做到,利用她对宫中路径和某些太监宫女性情的了解,利用一点小小的财物和话术……
虽然作用可能微乎其微,但哪怕只能分散一瞬的注意力,或许就能改变结局。
傅晚吟放下笔,走到窗边,望向东方隐约泛起的灰白色。
天,快亮了。
而一场围绕着那枚深蓝色戒指的、无声的较量,或许也即将在晨光到来之前,悄然上演。
她不知道谢珩何时会行动,也不知道容谌是否已经张网以待。
她只能等待,并且,在她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布下最后一道微弱的保险。
转身回到内室,傅晚吟和衣躺下,闭上眼睛,她没有睡,也无法睡,只是强迫自己休息,积蓄体力,等待那可能随时到来的、未知的风暴。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枚冰冷的戒指。
容谌,谢珩……
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
而我,绝不会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傅晚吟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决绝的弧度。
猎人,与猎物,有时,只在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