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运镖局送出的那封火漆信,如同石沉大海。
整整两日,傅晚吟在甘泉宫中,度日如年,每一刻,她都竖着耳朵,等待着任何可能来自外界的消息,或是不期而至的危机,玲珑和璎珞被她遣去文思殿照看四皇兄,一方面是真心关切,另一方面,也是不想让她们留在身边,察觉她异样的焦灼。
她反复回想那封信的内容,每一个字都拆开咀嚼,生怕有歧义,生怕谢珩误解,她更担心,信是否安全送达?谢珩是否看到了?他是否……会去流芳阁?
等待的煎熬,比前两夜的亲身涉险,更加折磨人,脑海中不断上演着各种可能:谢珩顺利取走戒指,识破机关,获得关键证据,谢珩落入陷阱,与容谌的人正面冲突,戒指是假的,空欢喜一场,甚至,谢珩根本不信,将信置之不理……
每一种可能,都让她心绪翻腾,坐立难安。
而宫中这两日,表面却异常平静,四皇兄烫伤之事,被内务府以“意外失手”定论,罚了印染坊几个管事太监的俸禄,便不了了之,王贵“回乡侍疾”,无人再提,父皇母后来探望过四皇兄,也只是叮嘱他好生养伤,并未深究。
容谌那边,更是安静,据小喜子传回的消息,质子府一切如常,容谌每日在府中读书习字,偶尔出门,也只是去书局、茶楼之类的地方,举止温文,无可挑剔,仿佛那枚遗失的戒指,那场针对四皇兄的“意外”,都与他毫无干系。
但傅晚吟知道,这平静之下,必然暗流汹涌,容谌越是沉得住气,说明他所图越大,布局越深。
就在傅晚吟几乎要被这无声的僵持逼得再次铤而走险时,第三日黄昏,璎珞从文思殿回来,带回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却让傅晚吟心头骤紧的消息。
“公主,四殿下今日精神好些了,还让奴婢带话给您,说他无意中发现一件趣事。”璎珞一边替傅晚吟斟茶,一边低声道。
“何事?”
“四殿下说,他前些日子不是从太医署借了几本旧医案看么,今日无聊,又翻看时,发现其中一本记录永昌十九年后宫嫔妃脉案的册子里,夹着一页残破的、像是从什么账簿上撕下来的纸片,纸片泛黄,字迹模糊,但隐约能看出,记录的是一些药材的进出,其中就有‘赤霞珠’和……‘金线莲’。”
璎珞的声音压得更低,“而且,领取人签押的地方,盖着一个很奇怪的、半个葫芦形的暗记,四殿下说,他从未在太医署的常规印鉴中见过这种图案。”
赤霞珠!金线莲!奇怪的葫芦形暗记!永昌十九年!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如同闪电,劈开了傅晚吟脑海中的迷雾!
赤霞珠是北凉进贡的赤茴果实,金线莲是容谌暗中大量购置的药材,都指向北凉!而永昌十九年,这个时间点再次出现!与谢珩提到的赤岩谷战役(永昌十八年)、与印染坊墨魂草汁账目异常的时间(永昌十九年),几乎连成了一条线!
难道,从那时起,北凉的渗透,就已经深入到了太医署?那个葫芦形暗记,是不是就是北凉暗桩的联络标记之一?
“那页纸片呢?四皇兄可留下了?”傅晚吟急问。
璎珞摇头:“四殿下说,那纸片夹在旧档中,本就残破,他怕弄坏了,只匆匆看了一眼,便按原样放了回去,他说……那暗记的样式,他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时想不起来,但肯定不是宫里的东西。”
在哪里见过?傅晚吟的心怦怦直跳,四皇兄痴迷机关奇巧,接触过很多宫外甚至是异域的图谱、纹样,他说见过,那这暗记很可能就有特殊的来历!
必须拿到那页纸片!必须弄清楚那个葫芦形暗记代表着什么!
“璎珞,你立刻再去文思殿,告诉四皇兄,设法将那页纸片‘临摹’下来,或者……在不引人注意的情况下,取出来,一定要小心,千万不能让人察觉!”傅晚吟当机立断。
“是,奴婢这就去!”璎珞也意识到事情重大,连忙转身要走。
“等等!”傅晚吟叫住她,沉吟了一下,“告诉四皇兄,若取纸片不便,就将那暗记的样式,和他觉得可能在哪里见过的线索,详细画下来,描述清楚,此事……可能极其危险,让他务必谨慎,安全第一。”
“奴婢明白。”璎珞重重点头,匆匆离去。
傅晚吟在殿内来回踱步,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太医署的旧档中,竟然藏着北凉相关的隐秘记录!这说明,北凉的触角,比她想象的伸得更长,也更早!容谌绝非孤身入楚,他背后是一个经营了可能十几年、甚至更久的庞大网络!
而谢珩那边,依然没有消息,他到底在做什么?是否已经去取了戒指?是否遇到了危险?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小太监的通传:“公主,皇后娘娘宫里的夏嬷嬷来了。”
母后身边的人?傅晚吟心头一凛,连忙整理了一下神色,迎了出去。
夏嬷嬷是个面相慈和、举止稳重的老嬷嬷,是母后的心腹,她进来后,先行了礼,脸上带着惯常的、恰到好处的笑容。
“老奴给九公主请安。娘娘惦记着公主凤体,特让老奴送来新得的血燕,给公主补补身子。”夏嬷嬷示意身后的小宫女奉上一个精致的锦盒。
“有劳母后挂念,也辛苦嬷嬷跑一趟。”傅晚吟接过锦盒,脸上露出乖巧的笑容,“我身子已大好了,让母后不必忧心。”
夏嬷嬷笑着应了,却并未立刻离开,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似是不经意地问道:“听说四殿下前日受了伤,公主可去探望过了?伤势如何?”
傅晚吟心中警铃微作,面上不动声色:“去过了,四皇兄不慎被染液烫伤,所幸未伤筋骨,太医说好生将养,便无大碍,只是受了些苦楚。”
“那就好,那就好。”夏嬷嬷点点头,叹了口气。
“印染坊那起子奴才,当差也太不经心了,合该好好惩治,娘娘听说后,也甚是恼火,已吩咐内务府严加管束。”她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说起来,前日印染坊出事时,好像谢小将军府上的一位管事,正好在内务府办事,还帮着叫了太医,倒是热心。”
谢珩府上的管事?前日在印染坊?
傅晚吟的心猛地一跳!谢珩的人,怎么会那么巧,在四皇兄出事的时候,出现在内务府?!是巧合?还是……谢珩一直在暗中关注印染坊,甚至四皇兄的动向?
他是因为她之前的提醒,在监视印染坊?还是……另有原因?
“哦?是吗?”傅晚吟故作讶异,“谢将军府上的人,倒是有心,不知是哪位管事?”
“老奴也不太清楚,只听内务府的人随口提了一句,说是姓赵,看着挺干练的一个人。”夏嬷嬷笑道,“娘娘还说呢,谢小将军虽然年纪轻,但治家严谨,府中下人也知礼数。”
傅晚吟陪着笑,心中却是疑窦丛生,谢珩派人监视内务府(或者说印染坊),这并不意外,但为何偏偏是四皇兄出事那日?他的人在场,是目睹了“意外”发生,还是……甚至可能参与了什么?
不,不会,谢珩若要对付四皇兄,无需用这种手段,而且,他若真的心怀不轨,又何必派人帮忙叫太医?
最大的可能,是谢珩的人一直在监视王贵或印染坊,恰好撞见了四皇兄出事,他们出手相助,或许是出于善意,或许是为了不引起怀疑,也或许……是想近距离观察事发现场,寻找线索。
但无论如何,这说明谢珩的调查,一直在暗中进行,而且,可能已经触及到了某些核心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