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委屈!
一气呵成写完始末,只待当初未雨绸缪保留的证据整理妥当,共同印发出去,大白天下。什么破宗室,给脸不要脸。她遵纪守法,从不利用报纸掀起民情舆论,又不是不会。
苍天呐!她是多么胆小的普通人,写故事都要披上笔名,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为何如此逼她站出来!
灵魂深处燃烧的熊熊怒火,于纸墨上一泄而尽,陈茵停笔,骤然瘫软在椅子里。和煦的暖阳洒落脸庞,她抬手,清冽的春风穿梭指尖。
目光触及一只小白兔陶偶,捏得极生动,长耳粉面,憨态可掬,底座上刻着一行端正小字:愿傻兔百年好合。
定亲时给猫哥寄去喜糖,猫哥便寄来这只陶偶祝贺她,百年好合……
这是她亲自挑的姻缘。图童家宗族微小事情少,不敢对她的报社置喙。图童秀才心中装着逝去的青梅,为其守丧拖延婚事,一副重情重义的模样。
立下约定的那日,她郑重以待:“童秀才,我敬你人品,只愿各取所需,如客如宾,了此一生。”
“各取所需,如客如宾。”童秀才麻木的眼睛渐渐发亮,“姑娘,冒犯问一句,若、若一生无有……”
童秀才蓦然止住话音,许是意识到,对一个女子而言,子嗣无比重要。
可她反而更满意,童秀才为白月光守身如玉,就不会给她弄来莺莺燕燕庶子庶女,分走她办报的精力。
得到她的同意,童秀才死死握拳,双腿都颤起来。她还记得那双感激不尽的眼睛,多么“重情重义”的人啊,呵!
一滴泪毫无预兆滚落,她慌忙直起身,扯过帕子垫在下巴。这破眼泪,一发作就关不住。
她苦叹一声,索性不去管,眨眨眼睛让视线恢复清晰,腾出一只手铺开信纸,提笔落字。
「猫哥,你在京中帮我打听打听,淳安郡主究竟为何还不完蛋!」
猫哥是她的忠实读者,消息灵通得很,总是写信寄到报社跟她分享。猫哥那些又新又奇的瓜,都是普通记者挖不来的。
父亲母亲远离权力中心,这不清楚那不明白。阁老只说在忙在忙,谁也不敢追问太多。
反倒猫哥在东宫当守卫,也许能打听得出。
清平县离京城实在太远,陈茵把信寄出去,就先忙碌报纸。她召集报社职员,她们曾携手共度那次台风。
“经此一遭,我才知道,最该遵守《雝君大典》的宗室,反而最会践踏法律。”
她眼睛一酸,险些掉下泪。见识越多,越知道雝朝的好,比别的邦国,比历史上的朝代,都要好。可淳安郡主的存在,打破了她的信念。待她的文章发表,不知又会打破多少人的信念。
她的命运已被架在刀尖上,就算仍不能推动淳安郡主定罪,也要敲响警钟,但她们还能脱身。
“趁现在,都散了吧,大家望自珍重。”
“社长。”副社长蓝冬站出来,盈盈一笑,“你答应过,要带我们离开清平县,离开这个台风肆虐的地方,大家都想出份力,不想干等着。”
“社长,你这篇文章,没有经销商愿意收的。没了我们,谁来帮你印报纸啊。”
“社长,情况没有那么遭糕,清平县的人,虽不知道你举报的功劳,却都记得你为灾民奔波的身影。”
她们谁也不肯走,迅速定好内容,排好版,印刷出样品。样品被寄往各地合作的经销商,要由经销商的工坊印刷出来售卖。
不过这回,预料经销商收到样品会纷纷摆手,陈茵不等反馈,便把全城的印刷机都租了,自己印,免费发。
果真如职员所言,清平县的人亲眼目睹过陈茵的善举,本就对谣言嗤之以鼻,一看文章,出离愤怒。
原来他们这片地界三灾两难,穷穷搜搜,不只是因为台风!好个淳安郡主,好个隐而不发的宗室!
眼看职员拉着一车车报纸,前往别的郡县,他们坐不住了。光靠职员,恐怕都不够宗室轻轻一撇。
朝廷欠他们一个解释,宗室欠他们一笔赔偿,他们高举家中供奉的《雝君大典》,追随职员上路。
宣扬,必须宣扬!皇帝,请你开眼!
那些人财两空的灾民,比任何人都激愤。他们失去了家人,失去了一切,而罪魁祸首还能高高在上,草菅人命!
从县到郡,从郡到国,淳安郡主成为新的焦点,朝廷面临新的压力。
艰难应对一波波疯狂报复的陈县令,扶着脑袋,头疼不已。
我的阁老丈人诶,究竟扛不扛得住哇!
与此同时,县令府所在的街道上,突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来者一身戎装,勒马停骖,对县令府的门房说:“叫你主人收拾整齐,圣旨片刻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