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陈主妇第二次送女儿出嫁。大姑娘落得个假死偷生的下场,已叫她悔不当初。岂料五姑娘的婚事又横生波折,兜兜转转竟嫁给那般冷傲的人物,日子可该怎么过?
陈茵怔怔地望着母亲,一颗虚虚浮浮不着边际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她伸手,擦去母亲眼角的泪。
“母亲一直教导我,要有骨气,要有勇气。连淳安郡主我都对付过了,嫁人而已,我不怕。”
看着从家养小白兔,被逼成北极兔的女儿,陈主妇勉力一笑:“吃完点心再上妆。”
这顿点心将支撑到合卺酒之后,如果新郎是个性急的,或许要到次日才有机会进食。
陈茵小口慢咽,点心很干,但不让喝太多水。正红婚服灼灼其华,织金罗衫曳曳生风,青质霞帔盛着漫天彩云,套上之后,做什么都不方便了。
吉时已至,迎亲的礼乐响彻云霄。沉重的孔雀宝珠冠压上脑袋,陈茵脖子一梗,突然就怯懦起来。
“母亲。”
陈主妇紧紧捏着她的手:“不怕。”
陈茵深深呼吸,表面镇定,却心跳如鼓,擂得她耳鸣,眼中沁泪,晕得她目眩。木偶般被宫女牵引着,迷迷糊糊上了轿,脑子里仿若塞得满满当当,又仿若空无一物。
这一刻,比被退婚时还难过,比被赐婚时还无措。
直到左手被牵住,陌生的微凉触感惊醒了她,陡然撞进一双深不可测的墨瞳。
“回神。”
毫无温度的命令式语气,陈茵暗叹一声,顺着他的力道下了轿。
皇帝强行霸占主位,笑得……呃,戏谑?陈茵眨眨眼,垂首低眉不敢多看。国公夫妇陪着笑脸坐在一旁,并不热切也并不冷落,仿佛今日成婚的不是他们儿子,勾不起一点真实情绪。
陆涯面无表情,平平淡淡按部就班,反倒稳稳托住了陈茵的不安。就按着流程走好了,皇帝特意指派礼部官员主持婚礼,顺从引导便不会出错。
陈茵被送进洞房,陆家的眷属亲戚来看她。很奇怪的,她们喜欢眉来眼去,硬是除了客气客气热场子,多一句都不肯说。
便连藏不住话的小孩子,也几次三番吐一半吞一半。
趁别人不注意,陈茵剥了一把松子,投喂一个目不转睛盯着她的小女孩,轻声细语地哄:“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女孩收下松子仁,掩不住的欢喜:“五叔母,我叫陆荏,荏苒的荏,是五叔的大哥家的孩子。我还有一个妹妹叫陆苒,她太小了,会被五叔吓生病,就没来。”
陈茵嘴角微动,陆涯还真是毫不辜负大魔头之威。
“原来你是陆世子家的孩子呀,那,小陆荏知道吗?为何大家说话都像捉迷藏?是不是国公府都喜欢这样含蓄地说话呀?”
陆荏一脸同情:“不是哦,因为还不知道五叔母讨厌什么,所以不敢多说。”
陈茵莫名其妙:“为何不敢多说,我很可怕吗?”
难道是,以为她会随随便便发文章暴力别人?
陆荏摇头:“五叔母不高兴,五叔要跟五叔母住在一起,就会变得不高兴,让五叔不高兴的所有人就会不能高兴。所以,五叔母,你以后就算不高兴,也不能在五叔面前不高兴哦,不然五叔会让你更不高兴的。”
陈茵被那一连串的“不高兴”差点绕糊涂,反应一会儿才明白,还是陆涯那个大魔头的锅。
一抹高大冷峻的身影逐渐靠近,正红的婚服也无法点燃其温度。房中女眷纷纷起身,带了孩子的赶紧拢着孩子。
陆涯完美体现了什么叫孤傲不群,身边竟无一人跟来看热闹,女眷孩子也都迅速告辞。
房中只剩新婚夫妻两个,陈茵傻眼,全福人呢?主持流程的人呢?
陆涯徒手将粘合的瓠瓜拆开,倒满甜酒,像有读心术一样:“还想给人看大戏?”
陈茵一噎,原来他觉得婚礼是给人看大戏,倒也贴切。
陆涯手指轻点桌面:“喝。”
陈茵默默拿起盛了甜酒的一半瓠瓜,陆涯拿起另一半,举瓢相敬,饮下合卺酒。
陆涯盯了她片刻:“卸发更衣,用膳洗漱。”
陈茵心底一颤,她好像成了陆涯的兵,听口令行事。想到猫哥是怎么被陆涯操练的,想到对赐婚用意的种种猜测,她就不止心颤了,手脚也开始不听话地颤起来。
她手忙脚乱卸冠,扯掉好些头发,疼得苦了脸。身后传来“啧”的一声,她吓得又是一抖。
蓦地,一双微凉的手扶住她的脑袋,镜子里,陆涯视线低垂,认真地帮她拆卸宝珠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