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才知道,人和人之间,有时连一句再见都来不及。
画面再转,是年唐若的屋子。
思思替我收拾衣裳,嘴里还在念叨药要趁热喝。未来抱着点心匣子扑进来,嚷着今日一定要赢我。福晋坐在正院,低头看账,旁边摆着给未来新挑的料子。
还有胤禛。
他站在旧佛堂外。
我看不见他的脸,却知道他一定还在那里。
他让我选。
所以我不能再把自己藏在“没办法”里。
我一直以为自己被撕成了三个人。
现代的唐若,欠着父母一个回家。
死去的涵僖,欠着皇阿玛一个相认,也欠着未来一句额娘。
如今的年唐若,欠着胤禛一场安稳,也欠着自己一个明明白白的答案。
可站在这道微光前,我忽然明白,她们从来不是三个人。
我想回家是真的。
我想认皇阿玛、认女儿也是真的。
我爱胤禛,想留在这一世,更是真的。
这些并不互相抵消。
我不是因为忘了现代才留下,也不是因为舍不得胤禛就不疼父母。人心原来可以装下很多痛,也装下很多牵挂。只是到了最后,总要自己选一条路走下去。
我低头看着那尊玉佛。
微光在我指缝间轻轻颤着。
我轻声道:“爸,妈,对不起。”
眼泪落下来,砸在石座上。
“我回不去了。或者说,我这一次不回去了。”
那光没有立刻灭。
它只是安静地亮着,像仍旧愿意等我反悔。
我哭着笑了一下。
“你们好好过。”我说,“我也会好好过。”
说完这句,我把手收了回来。
然后,一点一点,把玉佛从石座上取下。
微光散了。
佛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抱着匣子,在原地站了很久。心口仍旧疼,却不再像先前那样无处着落。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又停住。
胤禛没有进来。
我擦干眼泪,把玉佛和石头收回匣子里,转身推开门。
晨光一下落到我身上。
胤禛站在台阶下,看着我。
他没有问。
一个字也没有问。
我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几乎让我心疼。可我看得出来,他一直在忍。忍着不伸手,忍着不叫我,忍着不把我从那扇门里拉出来。
我站到他面前,忽然笑了一下。
“胤禛。”
他的喉结动了动:“嗯。”
我把匣子递给他。
他却没有接,只看着我。
我索性把匣子放到一旁,然后上前一步,主动抱住了他。
“我回来了。”我说。
胤禛整个人都僵住。
我抱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前,又说了一遍:“我回来了。”
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是不是没有听懂。
下一刻,他忽然伸手,将我狠狠抱进怀里。
那力道太重,勒得我有些疼,可我没有出声。
他的呼吸落在我耳边,比平日乱了许多。这个人总是克制,像什么都能握在手里,连怕都要说得平平稳稳。可此刻他抱着我,手臂竟有一点轻微的发抖。
我这才知道,他到底怕成什么样。
“小若。”他声音很低,几乎哑了。
“嗯。”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是因为我在外头等你?”
我抬头看他。
他眼底有血丝,神色却认真得近乎固执。
我知道,他怕我心软,怕我可怜他,怕我把他的等待当成枷锁。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不是。”
他看着我。
我一字一句道:“是我自己想留下。”
胤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眼里的后怕终于没有完全藏住。
我踮起脚,轻轻亲了亲他的下巴。
这一下很轻,却让他猛地低头看我。
我脸上一热,却没有退开:“你不是说,能给我的绝不藏着?”
他怔了一下。
我小声道:“那我能给你的,也不藏着了。”
他看了我很久,忽然低头吻住我。
这个吻不重,也不急,却带着一点压了太久的颤意。我闭上眼,抓紧他的衣襟,任由眼泪又落下来。
这一次,不全是难过。
旧佛堂外的风很冷,可他怀里很暖。
我终于不是被命运推来拽去的那个人了。
我走过来,抱住他,告诉他我回来了。
回去的路仍旧在。
或许将来某一日,我还会想起现代,想起父母,想起那个没有走完的人生。也或许夜深人静时,我仍会为涵僖这个名字掉眼泪,为未来那句“小若舅娘”心疼。
可是从今日起,我不会再把自己当成一个走错路的孤魂。
我是唐若。
也是涵僖。
也是年唐若。
我有来处,也有牵挂。
而这一生剩下的路,是我自己选的。
回到屋里时,思思见我和胤禛一同进来,先是一愣,随即眼圈便红了。她什么也没问,只低头去备热茶。
午后,正院送了消息来,说未来下回来的日子已经定下,福晋还叫人带话,问我身子若好了,便一同过去陪未来挑春衫,省得那小祖宗又嫌颜色不好。
我听着听着,忍不住笑了。
傍晚时,九额驸府也送来回帖,说未来那日会准时来王府。
没有多余的话。
可这已经足够。
流言不会一夜消失,可日子会一天天往前走。未来照旧会来,福晋照旧会把府里稳稳压住,舜安颜也终于肯把孩子送到我能看见的地方。
一切都没有圆满到毫无缺憾。
可我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
夜里,胤禛陪我坐在窗下。
那只黑漆匣子仍放在案上,没有锁。玉佛和石头都在里面,像一条我已经看过,也亲手放下的路。
胤禛看了一眼,问我:“要收起来吗?”
我想了想,摇头:“不用。”
他没有再问。
我靠到他肩上,轻声道:“我以后可能还是会想他们。”
“嗯。”
“也可能还是会难过。”
“我陪你。”
“未来叫我小若舅娘的时候,我大概还是会心疼。”
胤禛握住我的手:“那就疼一会儿。”
我偏头看他:“你怎么什么都答应?”
他看着我,眼底有一点淡淡的笑:“因为你回来了。”
我鼻尖一酸,又想哭,又想笑。
窗外夜色沉下来,远处有人掌灯。王府的灯一盏一盏亮起,像把这条我亲手选的路,照得很暖。
我把头重新靠回他肩上。
“胤禛。”
“嗯。”
“我回来了,再也不走了。”
他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