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完结
春来的时候,未来已经把王府当成了半个自家。
她来得熟,连门房见了她的车驾,都知道先往正院递话,再叫人往我这里送信。起初还有嬷嬷领着,后来她嫌人跟得紧,进了二门便要自己走,若谁多劝一句,她便皱起鼻子,说自己又不是不认路。
王府上下拿她没法子。
她身份尊贵,又被疼着长大,性子自然娇些。可娇得不讨人嫌,倒像一朵开得正盛的花,明知道风雨有人替她挡着,所以敢开得热热闹闹。
福晋依旧稳稳地坐在正院。
未来每回来,先去给她请安,得了点心或新鲜玩意儿,再往我这里跑。府里的人见得久了,也就习惯了。谁若再拿从前那些话嚼舌根,不必胤禛开口,正院的嬷嬷便能叫他知道什么叫规矩。
舜安颜后来也递过几回帖子。
字句仍旧不多,只写未来何日来、何时接回,偶尔添一句她近日贪凉,让我少许她吃冰的。那语气看着像寻常父亲的叮嘱,却也像他终于认下了某一种现实。
他不再强求我回头。
也不再拿未来来试探我。
有一回未来闹着要把我绣坏的荷包带回去,说要给阿玛看。我本以为舜安颜会笑我,谁知隔日她再来,袖中竟又揣了一包蜜饯,说是阿玛让带的。
她说:“阿玛说,小若舅娘手笨,绣不好也不奇怪。”
我气得差点把荷包收回来。
未来却护得紧紧的:“不许抢,送给我就是我的。”
我瞪她,她也瞪我,瞪到最后,两个人都笑了。
康熙那边,也渐渐不再追问。
他偶尔会借太后的名义召我入宫,叫我陪着打牌,或问几句未来的近况。问得都很平常,像一个外祖父随口惦记孩子,又像一个父亲隔着不能说破的身份,看看我过得好不好。
他从未再提平安扣,也没有叫过我涵僖。
可每一次临走前,他都会淡淡说一句:“照顾好自己。”
我每次都规规矩矩行礼,说:“臣妾遵旨。”
走出宫门时,我心里还是会疼。
只是那疼已经不再锋利。
有些人不能相认,却仍在我身后。
这样已经很好。
未来最喜欢春日来王府。
她说春天的花好看,点心也比冬日里多。其实我知道,她只是想找借口来玩。她如今麻将打得越发像样,虽说多半还是靠耍赖赢我,却已经能把牌码得整整齐齐。
这一日,她人还没进院子,声音先传了进来。
“小若舅娘!”
我正坐在窗下理线,被她这一嗓子喊得手一抖,线团滚了满地。
思思忙弯腰去捡。
未来提着裙子跑进来,身后嬷嬷急得直喊:“格格慢些!”
她哪里肯慢,扑到我身边便往我怀里钻。
我被她撞得往后仰,忍不住笑骂:“你如今越发没规矩了。”
她仰着脸看我:“我在你这里才没规矩。”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我一时竟没法反驳。
胤禛正好从外头进来,听见了,淡淡道:“在谁那里都该慢些。”
未来回头,立刻告状:“四舅舅,小若舅娘说我没规矩。”
胤禛看了她一眼:“她说得对。”
未来气得跺脚:“你们都欺负我。”
我笑得不行,伸手把她拉回来,替她把跑乱的发辫理好:“好了,没人欺负你。今日想玩什么?”
“打牌!”她答得飞快,“还要吃栗粉糕。”
胤禛在一旁道:“只许吃两块。”
未来立刻看我。
我低头装没看见。
她哼了一声:“小若舅娘如今也不疼我了。”
我捏了捏她的脸:“疼你就该让你牙疼?”
她不服气,还想辩,胤禛已经吩咐人去备点心,又让苏培盛把新寻来的九连环拿来。
未来一见,眼睛便亮了。
“小若舅娘,你看,四舅舅嘴上凶,其实最疼我。”
胤禛神色不动:“多话。”
未来朝我做了个鬼脸。
我看着他们,一时竟有些恍惚。
这样的日子,从前我想都不敢想。
未来坐在我身边撒娇,胤禛在旁边皱着眉管她,福晋在正院替这一切遮住风口,皇阿玛在宫里不问却默许,舜安颜也终于肯放下。
这不是圆满。
可这已经是人间能给我的,很好很好的结局。
傍晚未来被接走时,还不忘回头喊:“小若舅娘,下回我还来!”
胤禛站在我身侧,提醒她:“看路。”
未来挥挥手:“知道啦。”
我忍不住笑:“她哪里听得进去。”
胤禛看着她跑远,淡淡道:“有人宠着,难免。”
我侧头看他:“你也知道你宠她?”
他看我一眼:“我说你。”
牵住我的手,带我往旧佛堂那边走。
春日的王府,比冬日里柔和许多。旧佛堂外的梅花早谢了,墙边却冒出新绿。那扇门依旧很少开启,今日推开时,里头仍旧安静。
石座还在。
玉佛和那两块石头,也还在匣中。
我已经许久没有打开它们了。
胤禛把匣子放到石座上,问我:“要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