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漓听见这道声音之后,一道道酥麻的电流爬上他前倾的脊背,彻底冻住了。
他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个声音。
许祁树。
从江漓有记忆开始,许家和江家即是世交也是邻居。江漓和许祁树从小在一个院子里长大,说祁树是他的亲弟弟也不为过。
小时候,许祁树就爱黏着他。他既不听家里长辈的话,也不听老师的话,只听江漓的。
许祁树有严重洁癖,有很长一段时间连饭都吃不下去,只要一想到煮熟的食物被人碰过就想吐。
还是江漓没办法,请了米其林日料师傅到家来,亲手学着握寿司,捏到手都酸了也捏不出一个成品。反倒是许祁树的洁癖症在江漓面前彻底没了折,把他快扔进垃圾桶的废料都吃光了。
许祁树如此依赖他,以至于当江漓收到那张来自巴黎的邀请函时,罕见地犹豫了。
最后是导师开解了他——
“江漓,你不是一直想从事调香行业吗?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多少业内人士求都求不来。如果你放弃了,未来就要花十倍百倍的功夫,才能追上去这里人的起点。”
“邻家弟弟?漓,我觉得你的担忧太大惊小怪了。人的感情是有很大容错空间的,等你回来后,和他的感情不会有丝毫改变,我保证。说不定到时候,他早就学会了独立生活。”
“……”
那道嗤声混杂着哭泣还在敲打耳膜,江漓的眉间蹙成了东非大裂谷。
这就是许祁树现在的独立生活?
他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自许祁树豆丁点大开始,那超乎常人的感官过载就在他体内生根发芽。他总是说自己能闻到平民身上的汗渍味和鞋底下的脏泥巴味,连接近这样的人半步都不肯,怎么可能围观甚至参与欺凌?
江漓感觉到从胸口到喉间挤出一股气,顺着发裂的嗓子咬出三个字。
“许祁树。”
像吞了一把图钉的沙哑声音,顺着热风吹到场地中间。那个刚刚洁癖发作、恨不得把人碾在泥里的少爷,后背瞬间僵直。
江漓身上独有的雪松木和实验后留下的消毒水味混合,透过缝隙将他整个人包裹。
这个味道,不可能错。
吹过丛林的风停滞住了,偌大的空间在此时被抽成真空,那双半眯着的细长眼睛缓缓睁开。
许祁树垂在身侧的手指抽搐了一下,脖子像一个许久没加油、生锈发涩的齿轮,朝后挪动时发出“咔哒”的错位声。
在两人对视的瞬间,惨白的手掌猛然握紧,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盘根错节,树根般清晰可见。
指甲更是直接扎进掌心的软肉里,渗出血丝来。
“什么情况,许祁树,认识?”
对面白发男挑了挑眉,将姿势调整成更舒服的观景位后,双手抱臂。
“看起来是个很重要的人呢。”
他的注意力已经彻底从空地那个无聊的猎物上转移,一副吃瓜看戏的嘴脸。
“闭嘴!”
许祁树倏地站起身,背对着江漓的肩膀高低起伏,在深呼吸拼命克制着情绪。
良久,他才慢慢将那口气顺出来。
他僵硬的下颚放松,被太阳穴压低的眼尾再度扬起。
许祁树抬起眉,睥睨着在泥堆里打滚的贫民,唇角弯起傲慢的弧度。
他把重心挪到左腿上,散漫地往前走了两步,拉开距离后转了个圈。
与江漓再度对视的瞬间,他歪了歪脑袋,棕黑色的刘海顺着重力向下垂。
“还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特长生呢。”
许祁树声音甜软,脸上也笑意盈盈的,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周身却透着刻骨的毒冷,像在看恨不得千刀万剐的仇人。
“这不是逃跑的……那个谁吗?”
他双手插进兜里,下巴微扬,语气是高高在上的轻蔑。
“消失了两年,还以为你被拐到东南亚了呢,终于肯动你那两条废腿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