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站，槐安路。】

【请无座乘客，尽快入座。】

广播声落下后，车厢里没有一个人敢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受控制地落向那个空座位。年轻男人死后，那里明明已经空了出来，座面上甚至还残留着一点湿痕，像刚有人坐过又匆匆离开，可在车窗倒影里，那个位置却依旧坐着一个人。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塌下去，穿着那件被雨水打湿的灰色外套。

正是刚才死在车门口的年轻男人。

可现实里，那个座位是空的。

倒影里，他还坐在那里。

这比直接看见尸体更让人发冷。尸体至少意味着死亡已经结束，可倒影里那个人的存在，像是在告诉车上的所有乘客：在这辆13路末班车上，死亡不是终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乘车。

林鸢紧紧抿着唇，脸色苍白，声音压得很低：“规则第八条说，如果倒影中的人数和车内人数不一致，请相信倒影。”

许曼立刻看向她，语气发紧：“所以那个座位其实有人？”

“不是有人。”陆循看着车窗，眼底没有半点松动，“是规则认为，那里还有乘客。”

这句话让车厢里几个人的脸色彻底变了。

一个座位有没有人，本该是用眼睛就能确认的事，可现在现实和倒影给出了两个答案。而规则要求他们相信倒影，就等于把车窗变成了另一套乘客名单。现实里的空，不代表真的空；现实里看不见，也不代表不存在。

后排有人忍不住小声说：“那广播说的无座乘客是谁？我们不是都有座位吗？”

话刚出口，他像忽然意识到什么，赶紧捂住嘴。

请不要数车上的乘客人数。

第七条规则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勒在所有人的喉咙上。没人敢去数，也没人敢直接确认车上到底还剩多少人。他们只能用余光判断，用记忆回避，用恐惧填补那些不能说出口的空白。

公交车继续前行。

窗外的城市已经彻底不像现实了。街道两侧的店铺招牌一块接一块熄灭，只剩下路牌在雨中偶尔闪过。槐安路这个名字，陆循记得很清楚。三年前旧城区改造时，这条路就已经被拆掉了，原址后来并入了医院后方的停车场。可此刻，车内广播却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告诉他们，下一站就是槐安路。

不存在的站。

陆循闭上眼。

不是恐惧，而是判断。

第六条说，若车内广播报出不存在的站名，请立刻闭眼，直到车辆再次启动。上一站人民医院时，广播报站在前，所以他判断第六条先触发。可这一次，广播报出的槐安路，同样是一个不存在的站名。

理论上，他们都该闭眼。

但问题是，广播后面又多了一句。

请无座乘客，尽快入座。

如果闭眼，就看不见无座乘客是谁。如果睁眼，就可能违反第六条。

规则没有给人舒服的选择。

它只给人死法之间的差别。

陆循忽然开口：“听到槐安路三个字后，不要盯着窗外。视线放低，可以看脚下，也可以看自己的手。不要看车窗，不要看站台。”

林鸢很快明白：“不能完全闭眼？”

“至少现在不能。”陆循说，“广播没有要求所有乘客闭眼，它只是在报站之后追加了一句新的提示。提示本身可能也是陷阱，但如果我们完全闭眼，无座乘客就能自由入座。”

许曼冷声问：“那到底该信哪条？”

陆循看了她一眼：“信触发条件最明确的那条。”

许曼皱眉。

陆循继续说：“第六条针对的是广播报出不存在站名。它让你闭眼，是为了避免你被窗外的东西影响。现在危险不在窗外，而在车内。真正要防的，是那个准备入座的东西。”

周成沉声道：“也就是说，别看外面，但要看住座位。”

“对。”

车厢里的人陆续低下头。有人盯着自己的鞋尖，有人死死抓住扶手，也有人把身体缩进座位里，像这样就能减少自己的存在感。那个原本崩溃过的中年男人依旧歪着脖子坐在前排，眼珠没有焦点，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像一个被暂时摆回原位的人偶。

车速慢了下来。

雨声变大。

车窗外亮起一盏孤零零的路灯，灯光惨白，照出一块积水很深的站台。站牌上写着“槐安路”三个字，字迹却像被雨水泡烂了，边缘不断往下淌黑水。

公交车停稳。

车门打开。

没有人上车。

至少现实里没有。

车厢里几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可这口气还没落下，陆循就看见车窗倒影里，车门口多出了一道人影。

那人站在门外，低着头，身形很瘦，穿着一件黑色雨衣。现实里的车门口空空荡荡，只有雨水斜着灌进来；倒影里的车门外，却清清楚楚站着一个人。

它没有影子。

只有倒影。

林鸢也看见了，瞳孔微微一缩，手指下意识抓紧座椅边缘。

陆循低声道：“别出声。”

倒影里的雨衣人慢慢抬起头。

它的脸很普通，普通到几乎没有特征，像在人群里随便抓出来的一张脸。它看了看车厢，又看了看那个现实中空着、倒影里坐着死人的座位，随后缓慢地迈上了车。

现实里没有脚步声。

但车厢地板上，凭空出现了一道湿痕。

一道。

两道。

三道。

湿痕从前门一路延伸进来，停在那个空座位前。

车厢里所有人都不敢呼吸。

倒影里的雨衣人弯下腰，似乎想坐到那个座位上。可就在它身体落下的一瞬间，倒影里原本低头坐着的年轻男人忽然抬起脸，嘴角一点点咧开，露出一个僵硬而诡异的笑。

两个倒影重叠在了一起。

车窗玻璃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互相挤压。

下一秒，雨衣人的脖子猛地一歪。

它坐不下去。

那个座位在现实里是空的，可在倒影里，已经被占了。

陆循心里最后一点判断落稳。

规则第八条是真的。

至少现在是真的。

在这辆车上，倒影里的座位状态，才是副本承认的座位状态。

雨衣人缓缓站直。

它转过身，看向车厢里其他乘客。

现实中，人们看不见它的脸，只能看见地板上那串湿痕一点点移动。可倒影里，它正沿着过道往后走，经过每一个座位时，都会停顿一下，像是在挑选。

周成的拳头慢慢攥紧。

林鸢低着头，呼吸压得很轻。

许曼靠在椅背上，脸色发白，却没有闭眼。她的眼睛盯着自己前方的座椅背，不看窗，也不看过道，但陆循能感觉到，她在用余光观察。

这个女人很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