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五年，秋分刚至，小镇的清晨还裹着一层薄薄的雾霭。桂院的晒谷场上，摊着晒得金黄透亮的新麦，风一吹，扬起细碎的麦芒，混着阳光的味道，扑满了整个院子。

顾盼蹲在麦堆旁，指尖捻起一粒麦子，轻轻一搓，麸皮簌簌落下，露出饱满的麦仁。她抬头看向站在石磨旁的沈砚辞，眉眼弯成了月牙：“这麦子晒得够干了吧？李伯说，做麦芽糖就得用这种新收的麦子，才够甜。”

沈砚辞正弯腰检查石磨的木架，闻言回头，目光落在她沾了麦麸的鼻尖上，眼底漾起笑意。他走过去，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那点麦麸，指尖的温度烫得顾盼脸颊微微发热。“够了，”他声音温润，“磨成粉后，再用温水泡发，就能做麦芽了。”

顾盼连忙低下头，假装去整理麦堆，耳根却悄悄红了。自从那日藏书阁并肩翻古籍，两人之间的氛围就悄悄变了，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像麦芽糖一样，黏黏的，甜甜的。

李伯昨日送来半袋新麦，还特意教了做麦芽糖的法子，说这是小镇的老手艺，秋日里做上一坛，能甜到开春。顾盼听得心动，便拉着沈砚辞一起折腾，说要尝尝这手工麦芽糖的滋味。

沈砚辞把麦子倒进石磨的料斗里，握住磨杆，转头看向顾盼：“来帮忙推磨？”

顾盼立刻应了声好，小跑着过去，握住磨杆的另一端。石磨沉甸甸的，两人一左一右，脚步慢慢挪动，磨杆发出吱呀的轻响。金黄的麦粉从磨盘的缝隙里簌簌落下，积在下方的竹筛里，细腻得像流沙。

“慢点，”沈砚辞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别太用力，磨得细些才好。”

顾盼嗯了一声，脚步放得更缓。两人的手臂偶尔相碰，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衫传过来，让她的心尖也跟着轻轻颤。阳光渐渐升高，雾霭散去，晒谷场上的温度慢慢升了起来，额角的汗珠子顺着鬓角滑落，顾盼抬手擦了擦，却不小心蹭了一脸麦粉。

沈砚辞瞥见她花猫似的脸，忍不住低笑出声。

“你笑什么？”顾盼疑惑地歪头，伸手去摸自己的脸，结果越抹越花。

沈砚辞停下磨杆，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轻轻替她擦拭脸颊。他的动作很轻，指尖擦过她的眉眼、鼻尖，带着淡淡的皂角香。顾盼屏住呼吸，仰头看着他，阳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侧脸轮廓柔和，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好了，”沈砚辞收回手，将手帕递给她，“别乱动了，不然等会儿成了小泥人。”

顾盼接过手帕，低头看着帕子上的麦粉印，嘴角忍不住上扬。她把麦粉筛了一遍，又按照李伯教的法子，用温水把麦粉拌匀，装进陶盆里，盖上湿布，放在灶房的暖处发酵。

“要等多久啊？”顾盼趴在陶盆边，眼巴巴地问。

“得等一夜，”沈砚辞揉了揉她的头发，“等麦芽发出来，才能熬糖。”

一夜的时间，仿佛格外漫长。顾盼睡前还特意去灶房看了两趟，直到摸到陶盆里的麦粉微微发热，才安心睡下。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顾盼就醒了。她轻手轻脚地溜进灶房，掀开湿布一看，嗬，麦粉表面密密麻麻地长出了一层白色的嫩芽，毛茸茸的，带着淡淡的甜香。

“沈砚辞！麦芽发出来了！”她兴奋地朝卧房喊了一声，声音里满是雀跃。

沈砚辞很快就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晨起的微凉。他俯身看了看陶盆里的麦芽，点了点头：“可以了，加水煮烂，再过滤出糖水，就能熬糖了。”

两人把麦芽倒进大锅里，加了足量的水，生起火来。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麦芽渐渐沸腾，溢出甜甜的香气。顾盼守在锅边，不停地用勺子搅拌，生怕糊了锅底。沈砚辞则坐在灶前添柴，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温暖得像一幅画。

麦芽煮得软烂后，沈砚辞找来细密的纱布，把煮好的麦芽倒进去，两人合力挤出浓稠的麦芽汁。汁水呈淡淡的乳黄色，滴进陶缸里，甜香更浓了。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熬糖步骤。沈砚辞把麦芽汁倒进铁锅里，小火慢熬。顾盼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托着腮帮子看着锅里的汁水慢慢变得浓稠，颜色也从乳黄变成了浅褐色。

“要熬到什么时候啊？”她看着锅里咕嘟咕嘟冒起的小泡，忍不住问。

“等用勺子舀起来，能拉出丝就差不多了。”沈砚辞一边搅拌，一边回答。

锅里的糖汁越来越稠，甜香弥漫了整个灶房，连空气都变得甜丝丝的。顾盼忍不住伸出手指，想沾一点尝尝，却被沈砚辞轻轻拍了一下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