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一下子发大财的心思,就是不肯安心的让自己一步步一点点的增益自己,让内心成为大树了。”晨阳喃喃自语着,再次感到无地自容,两个胳膊抱住膝盖,将一张脸埋进膝盖里:“唉,它还是那个自己曾经悟到的‘我想要和我不想要呢’。
更是让自己甘愿做杂草暴羊,跟个寄生虫一样的,吸附在吴忠两口子身上抽血。等抽血到成习惯了……不就是到了用着仁义礼智信、我弱我有理、做人要仁义、天补平均才是应该的时候了么?!我可真丑陋的,一点不比世俗普通人好几分……”
晨阳对着两只木桶说着,似乎这木桶就是自己的老友一般,“只是,我的出路在哪里呢?我需要如何才能找到适合我自己在这世上的‘生计’呢?”
一时也想不出什么,还是先解决当下吴忠的咳嗽问题好了,晨阳扒拉着这些书,反复对比着自己把脉吴忠的病症,找出了两个花费最少的方子。唉,能力不就是一次次的解决问题中增长出来的么。第二天晨阳抓回了药,熬好后看着吴忠服下,一连照顾了七天,终于是好了。
只是十二年了,晨阳始终走不出来自己的困顿,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做什么,做什么才好。于是每日里,只能是沉浸在自己喜好的术数里,觉得自己多琢磨琢磨,看事的能力就会越来越准确了,能知道自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发财。
季秋,刘夫人从明澜山小住了四个月,打道回府的时候,突然起意转道来了龙湖镇上,她想看看故人如何了,是否安好。当吴忠引着刘夫人一边走,一边喊着:“少东家,少东家,有人来看你了……”
晨阳一边心里好生奇怪“是谁呢?”,一边出了屋子,定睛看时,忍不住泪流满面,奔上前去,噗通一声,就给跪下行礼,一点不在乎自己已经三十六岁的人了。只是因为自己已经穷困潦倒十二年了,也许任是谁,如此之下,也都什么都给磨完了,实在是一点光亮看不到的。
还因为对于他来说,这刘夫人跟自己的师父,在心里的地位并无二致;在自己心里,自己仿佛依然是那个十八岁时第一次遇到刘夫人的模样。永远记得那时的刘夫人说着:“大男孩了,先擦擦泪,……”
刘夫人却被这一跪,跪出了心慌手脚乱,忙不迭的扶起晨阳,心想着“这定是又走不出心坎了,”说着:“大人了的,先擦擦泪,给我说说你困在哪里了,找到问题所在,就去想办法解决问题就是了,人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一边心里哀叹:“这真还是个孩子哦……我擦。”一边塞给晨阳手中绢帕。
晨阳听着熟悉的口吻,忍不住扑哧一笑,鼻子吹出一个大鼻涕泡泡,真个是又哭又笑,却一点不觉难堪。一脸开心的说:“吴叔,快张罗好茶,好饭菜,我要与刘尊长好好的长谈一番别后十年……”转头掏出自己的手帕擦去鼻涕泡泡,一边对着多年未见,已经有些苍老的刘夫人,恭敬的说:“尊长这番来,多住些时日,我虽然家资不丰,但衣食周全的,尊长您安心。”
这一天,仆人吴忠把住房打扫了一番,拿出了一直不舍得用的崭新绫罗铺褥铺上,又点了熏香,登时这主屋变得暖香宽人起来,又放了一盆开的正好的桂花在花架上。把晨阳的铺盖拿去了书房里安置好。刘夫人看着一切,跟丫鬟春兰耳语一番,春兰出门把一应随从安排去了镇上的客栈里住下后,再度回来,告诉夫人安顿好了,不需挂心了。
这吴忠看了,又出去拿着晨阳给的银钱置办了一张新的床榻和铺盖和梳妆桌凳和一面新的铜镜,摆放在住房床榻一侧,好让春兰照应着刘夫人的起居。
这边晨阳和刘夫人在院子的石榴树下喝着茶,晨阳跟刘夫人说起自己下山以来的十二年里的遭遇。说起了自己刚来时,看到师父道璇留下的四层书架的医书,草药的,药柜、石臼。说起了自己郁郁不得志的废物和无限沮丧……
刘夫人静静的听完,心中思量一番说:“你是陷入在了去活别人了,道长。你在内心里,觉得自己该去活老道爷留下的那些东西的道路,却没有意识到,那些并不适合你,反而是那些术数才是真正适合你的道路。
你老觉得想要自己按着世俗人心想要的那样,给自己找一份世俗人看着的长久的、正当的活计做下去,才是正理。却从没有想过——只有适合自己擅长的行业,才会做起来是快乐、幸福到做一辈子,也不会厌烦的。
而且别小看这术数,当你心铺下去的时候,会发现它还能用到别的方面上。这中医和术数,本就都属于道教这棵大树延伸出来的枝干啊,属于一通百通的,定能成就出来你的独一无二。这也是上天最初送每个人来到世上时,就已经给了的吃哪碗饭的天赋能力呵。”
晨阳一听,眼睛亮了,但随即又暗淡了下去,说:“尊长,可是我那术数也是学了一个半吊子呢,好似被限高了一般。”
刘夫人不禁的在心里小声的骂娘,心想:“自从修复那幅字以后,我便起了好奇心,好奇这老道爷如何省得来人是姓刘的居士,于是花了十二年时间,去各种的学习找人拜师精进自己的术数知识,原来是又被老道爷算着了,啊啊啊!……抓狂之际,不禁更加的向往着老道爷那般,术数的最高层近神一般的预知力。”
如此想着,刘夫人说:“无妨,我们来找几个命例,说说看,我看你是困在哪里了,不要沮丧,道长,路在脚下,放下自己那些无用的情绪,一点点的啃掉那些问题就好了。”
这边晨阳听了,跟个大男孩一般,蹭的一下跳蹿出去,一股烟一般的从书房里找了自己日看夜看的笔记和一些命例,拿回来给刘夫人看。
于是一老一小就这么彻夜秉烛长谈,一个指点问题的根源,一个好学又茅塞顿开的学。如此十日,晨阳无法再挽留归家心切的刘夫人,千恩万谢的在龙湖镇外目送刘夫人一行人踏上归程。
第二年春季,晨阳开了一个测算的店铺,因为不光能测算吉凶荣辱,更能知道造成原因的根源,导人修正心态。只是这晨阳心善,主顾捧一捧,就不知道天南海北了,本来是一事一问,看得高兴了,这晨阳嘴上便少了把门的,连同着何时发财,何时娶妻生子,姻缘如何等等都说了一个遍。
如此的好说话,让晨阳一开始主顾也是络绎不绝。而遇到预测不准时,晨阳不再沮丧,而是高兴异常,拿着那个命例反复去琢磨自己为何算得不准,原因出在哪里了,这样的让自己一点点的做到更加通透。
如此,把师父道璇留的快要败光的一百两银子,重新的积蓄了起来。让老仆吴忠看着自己的少东家心更安了,于是鼓动着少东家再去买宅院或者田地什么的扩充家业。他的老伴吴曹氏心宽了起来,去买了一些鸡鸭羊在家里养着。
世说酒壮怂人胆,这钱也能壮人胆,而一个人处世的能力才是更能壮人胆的。晨阳开始走出去和街上的摊贩、各类人群沟通聊天。几年下来,把他人身上的长处和发光处,看在眼里,反复的揣摩融合成自己能用的。不解的,觉得甚好处,会跟着吴叔说说,说着说着,晨阳又能更豁然一些外,一张嘴也在一点点的锻炼下,说话能力也上来了。
这年,镇上一位富家人过来了,说自己喜爱的猫不见了,晨阳起了世俗人的‘慈悲心’,见不得死亡,于是看着卦的时候,也就顺着来人的心意去说了,说那猫活着,你如何如何去找,全然无视掉了丁未日,寅木空亡又处在木的墓地上。
第三天庚戌日上,未戌相刑,开了未墓,那富人见到了爱猫死了好几天的尸身,好个伤心,于是找来大闹,晨阳如数退了卦钱,本着心意安慰一番,却不能奏效。看热闹的人看到那富人气冲冲的走了,也一哄而散,只是自此后,这晨阳的店铺也就逐渐没了测算的生意了。
但两年的历练,晨阳的心也开始活络了起来,把这几年赚到的钱财都变成了二十亩田地,更是买了一辆上好的马车,供吴忠进出办事用。成熟稳重一些的晨阳在书房内一边擦拭着木桶,一边心里盘算着,跟木桶说:
“测算的店铺生意如今也慢慢一年比一年惨淡下来了,是啊,本来是一事一测的,你都统统给人说了,谁还需要再找你呢,日后要管住自己这张嘴,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绝对不说。更不要世俗心的慈悲,不要去顺着世俗人的心意去说,如此看卦才不会被自己的世俗心牵着走,以致于出错了。
还要把自己那凡事能看到根底的能耐收一收,没有人会喜欢自己好似没有穿衣服一般的,被人看的透透的感觉。另外得想个别的法子赚来银钱,未雨绸缪才可以,先把这田地租出去收租子吧。”
却不想三年大旱又三年大涝,田地根本租不出去。大涝刚开始,晨阳根据五运六气,说动了吴忠,彻底关了家中的测算铺面,把家里所有的钱财安心的投在了治疗瘟疫的药材上。并在流年的基础上,多加了一味管着脾胃升降的药材和明矾、艾草、麻油、棉花,并自家的菜地里多种了一些大蒜。
疫证流行后晨阳的药材很快卖完,又从外地进了几次药材,赚了一些差价,赶在王朝插手前收手不做了。但手里的艾草、麻油、棉花、明矾等一应东西,又让他在接着到来的瘟症上,又大赚了些银钱。瘟疫过后,吴忠盘点家资,已经是五千多两白银的身家了。
吴曹氏说晨阳这是发国难财,晨阳嗤之以鼻,回说:“不要拿世俗心认知的狗屁仁义礼智信来定义我。我不过是凭着自己会的知识,赚来了我应该得到的银钱罢了。如果没有我这些提前做准备,多少人会因为没有药物的及时供给而丧命,或者花费更多的钱财呢?
世俗人心老是见不得他人凭能力的赚钱,全然无视自己的命是谁救下的,自己惶恐的心,又是谁来安住的,好一个世俗人心的真正忘恩负义加恬不知耻。即便是我涨了药材的价格,那也是本着就这些药材,让更有自生能力和舍得的人活的。
我没有义务,更没有什么情分和资格,替代老天的意志,去施舍、捐助。就象森林里的大火,是为了让那些必须要经历高温炙烤后,才能发芽的种子准备的,不是给内心满满的世俗心的人准备的。”
这边吴曹氏说不过晨阳,张口结舌,跺着脚说着:“你就是不应该……”走远了。
晨阳因着吴忠年老,从人牙市上买回来两个看着好调教出来的半大孩童,给了吴忠调教,学着打理家里一应事务,也好减轻吴忠的操劳。
只是瘟疫过后,又是三年蝗灾,还要每年上交王朝的地税。想要脱手这田地,可谁傻啊,于是晨阳只能雇人秋季烧荒后,在冬季前深挖了田地后晾在那里,让寒冬把烧不死的蝗虫幼卵冻死。
吴忠忧心这二十亩地,晨阳宽慰老仆:“我们又不是神仙,哪里有不跌跟斗的时候,跌一次跟斗就能明白一些事理,让自己的能力在处理事情的时候又增长了一分,安心一些,吴叔,有我呢。”
吴忠想着翻盖出两间房子,给那两个家仆住,晨阳笑着随吴忠安排了。自己只管着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书房里面对着两只木桶,如同拿着放大镜一般的一丝丝地方的审视着自己的内心里,还有的世俗心处。
晨阳四十六岁那年秋,七十三岁的吴忠受了风寒,卧病在床。身边虽然有老伴吴曹氏和一个家仆照应着,晨阳还是把铺子早早的关了,守在吴忠床边,像当年吴忠照顾生病的他一样,过来煮药时特意加了干姜温脾。想起自己当年郁证时,吴忠夫妇的照顾,不禁含泪。此厢熬好药,便端了药,唤昏沉睡下的吴忠叔药汤服下。
醒来的吴忠拉着晨阳的手,指了指窗外的石榴树:“少东家,那树是老东家走那年种的,如今都枝干粗壮又高大,能结很多石榴了……我也守了您二十二年,没辜负老东家的托付。”话说的更让晨阳担忧不已,怎么听着都象临别言语。
这天,晨阳看着气色极差的吴忠,忍不住去攥着穿戴好寿衣吴忠枯瘦的手,指尖触到吴忠掌心的老茧,那是当年帮他挑水、种地磨出来的。他忽然想起他得郁证,是吴忠天天去山里采野菊,泡成茶给他疏肝;甚至他开铺子,也是吴忠一边看着,不时来替他说话圆场的,也是吴忠带着街坊来的。
“吴叔,”晨阳含着泪声音发颤,“您还没喝上我为您酿的米酒呢,去年埋在石榴树下的,还没开封。”吴忠笑了,咳着说:“少东家……以后别总熬夜琢磨命例,木桶……木桶就要您常擦了,老仆我可能再也不能帮您擦了,不然树疤会藏垢,损……”话没说完,手就垂了下去。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 第三回龙女转世大西国残疾遭弃晨阳(卷三)
卷三红尘有容万物道,众生美哉无心广。
有诗曰:
红尘有容万物道,众生美哉无心广。
世间本无烦恼事,忘却自生烦恼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