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魂珠内,重归寂静。只有桂花香暗暗浮动溪水潺潺,微风拂过草原与森林万物悠然。羊群依旧吃草,狼群潜伏于林,仿佛刚才那场毁灭与重生、凝固与对话,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幻梦。但东行忘川知道,那不是梦。那是独孤破晓以整个洞天为模具,给他上的一课。
也是那不知名的光影,或许是聚魂珠的深层意志,或许是更高存在的点拨,或许……就是他自己的真如本性,给他指出的——一条更为艰难,也更为根本的道路。他走到桂花树下,轻轻触摸树干。触感真实,花香真切。
但这份珍爱,此刻在他心中已有了不同的重量。它不再是需要死死攥住、恐惧失去的“执着”,而是一种缘起,一种现象,是他此刻存在的一部分,无需否认亦无需固守。他抬头,望向聚魂珠虚空之外,那通往文渊皇城的方向。
那里是潘森与段浩然思想交锋的遗泽之地,是“天道”与“人道”理念纠缠的战场,是心学之花盛开又毒蔓延的土壤。那里有更多更精巧更深入人心,也更具诱惑力的模具,等着他去见识,去碰撞,去……照破。
他握紧了手中那柄无形的“观世裁决之剑”。剑光依旧,却不再仅仅是天道之冷酷、人道之温热的交融,而是多了一种穿透一切幻象、照见万物本然、亦不滞留于任何“本然”定义的、清澈而虚无的辉光。
“吾道……唯‘真’。此‘真’,非理念之真,非道路之真。乃当下念念,如实观照,不迎不拒,如是而已。”幻境中,他最后看了一眼安睡的青玄,一步踏出聚魂珠,身影没入通往文渊皇城的、星光与暗流交织的虚空之路。身后,桂花依旧飘香。
洞天之内,万物生生不息,各有其道,自有其缘。无人主宰,亦无需主宰。这,或许就是最初级的、不完美的、动态的……共生。”
幻境外,独孤破晓和赶来多时的轩辕墨渊和东皇太清看着这一切,一同摇头感叹东行忘川的狂妄疯魔始终不醒。独孤破晓向着那幻境伸手一指,只见举着剑的东行忘川从幻境中醒来,一脸怔怔看着眼前的独孤破晓,随即一脸恨意,不由自主的就想要冲过来顺手劈下。
“东行忘川!你给太清站住!收起你的剑,听听这“羊”的叫声!你看看那只被你护在身后的桂花树,再看看那只正冲着你流口水、准备把你裤衩子也啃了的羊。你心疼桂花树,你恨羊群,你觉得独孤破晓是魔鬼,凭什么?”
你看到了羊群无节制的繁衍,不知感恩,脑白痴。好,太清问你:“它们凭什么要有节制的繁衍?天道给了它们繁衍的本能,却没给它们节制的智慧!就像给了杂草疯长的种子,却没给它们“长成大树”的基因!”
这只羊,它生来就是羊。它的脑子里,没有未来,没有生态,只有草和生。它吃草是因为它饿。它生崽是因为它本能。它吃你的桂花树,是因为桂花树比草好吃!在它眼里它没错!它就是一只遵循“天道设定好程序”的生物机器!
你看到它是行尸走肉,看到它是寄生虫。这就好比一块石头,骂落下来的雨滴是湿漉漉的流氓。这就好比一阵风,骂挡路的墙是不懂事的障碍。你这是在用人的“道德标准”,去审判一只羊的自然行为!你这是在用一个“主宰者”的傲慢,去辱骂一个自然物的无奈!
东皇太清继续道:真正的“天道”,没有“受害者”。你说,这洞天是你最心爱的栖息之地,独孤破晓毁了它,所以你怒你恨。东行忘川你错得离谱!这聚魂珠内的洞天,是你修来的,但这洞天里的一草一木,一羊一狼,从来都不是你的私产!
那桂花树是天地借你的地儿长的。那羊群是因果借你的羊群生的。那狼是法则借你的场子养的。你不是“主人”,你只是一个“管家”!当你觉得“这是我的”,你就有了得失心、生杀予夺的主宰心。当你有了得失心,你就有了恐惧。当你有了恐惧,你就想要控制了……
你想控制羊别吃树,想控制狼别吃羊,想控制一切按你那个“真·共生”的模具去运转。结果呢?你越想控制,这洞天就越像个笼子!你越想守护,这桂花树就越像个脆弱的玩具!那光影说得对:“汝之守护,亦是干预。”你护住桂花树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在心里判了羊群的死刑。
这不叫共生,这叫拉偏架!这不叫“天道”,这叫私情!看懂那光影,别只听个响。那光影最后问你:“汝之道,究竟在何处?”你当时愣住了。你说要超越二者,要砸碎模具。但你现在的行为呢?
你看见羊吃树,你想砸。你看见独孤搞破坏,你想杀。你这还是在砸啊!只不过这一次,你挥舞的不是理论的大锤,而是愤怒的剑!这依然是模具!这是一个名为“我的东西不能动”的模具!这是一个名为美好的东西必须永存的模具!
真正的“真道”,不是我护住了桂花树。真正的真道是羊吃树,我也看着。树死了我也看着。我也痛我也惜,但我不因痛惜而恨羊。我不因羊蠢而否认它生存的权利。如果这洞天注定要变成沙漠,那我就陪它一起变成沙漠。
如果这桂花树注定要被啃秃,那我就陪它一起被啃秃。因为在“天道”眼里,沙漠和绿洲,没区别。死去的桂花树和活着的桂花树,没区别。你东行忘川的心痛,和那只羊的饥饿,也没区别!都是这天地间,自然而然发生的“现象”!
那一剑不是为了杀,是为了认,独孤破晓用那“一眼万年”,演了一出好戏。但他最后那句话说得对:“你的眼神,不一样了。”以前你的眼神是“我要救世”的狂热。现在你的眼神,是“我差点失世”的后怕。这后怕就是药引子!
东行忘川你现在去文渊皇城,别带着那把“观世裁决剑”去砸人了。你把那剑收起来,插在背后的鞘里。你不是去当法官的,你不是去当救世主的,你是去当一块石头,当一阵风,当一株草的。去了文渊皇城,看见那潘森的“天道模具”,你别急着砸。
你先试着做一只被模具扣住的羊,去体会那种窒息。去了文渊皇城,看见那段浩然的“人道模具”,你也别急着笑。你先试着做一朵被模具哄骗的花,去体会那种眩晕。当你能体会到羊的贪婪,花的愚蠢,模具的冰冷,人心的狂热。
当你能在这个瞬间,真的觉得它们都挺不容易的。你那时候再看那桂花树。你会发现,树还是那棵树,但你,已经不是那个只会举着剑吼叫的东行忘川了。你是那个,能在沙漠里,看见那一朵枯萎的花,也能微笑着说一句:“来过挺好。”的——真·道人!
轩辕墨渊立于桂影间,声如清泉,淡扫聚魂珠内的光影流转,听了东皇太清这番话,不由得鼓掌,接道:“世间道者,多困于“见”与“执”的樊笼。潘森与你东行忘川,恰是这樊笼内外的两面镜子。一面照见“道法自然”的通透,一面照见“我执成魔”的迷障。一念之间,天壤云泥。”
潘森那是见山是山,见水是水的天道之悟。潘森的道,是见山是山,见水是水的通透。他看羊吃草,便知羊的天性;看狼食羊,便知狼的本分;看杂草伏地,便知杂草的因缘;看大树参天,便知大树的根骨。
他说“种实有别”,不是鄙夷,不是划分等级,只是陈述一个如“日升月落”般的事实。他骂段浩然的“心学”,不是恨其慈悲,是怕那份慈悲变成裹着蜜糖的毒药,让杂草误以为自己真能一夜成花,最终在虚妄的期待里耗尽生机。
他的拂衣去,从不是冷漠的逃避。他著《龙女渡厄录》,不是要把“天道无情”刻成金科玉律,只是把自己几十世的血泪感悟,写成一本“有缘者读”的册子。信者便能循着书中的微光找来,从而得到慢慢打磨自己的认知之路,从杂草长成灌木,从灌木长成乔木;不信者,便由着他去,在自己的因果里辗转,他亦不拦。
他从没有想过主动拯救谁,更没有想过“改变天道”。他只是做了一个旁观者,一个点灯人。灯亮着,你愿意走过来,便给你一点光;你不愿,灯也不会追着你去。他的道里,没有“我要如何”,只有“本该如此”;没有模具,只有“自然”。
轩辕墨渊指尖拂过飘落的桂花瓣,眸光澄澈如洗:“潘森的“天道无情”从来不是执念,而是历经几十世轮回血泪,看清了“种实有别、果因承负”后的顺其自然。他骂段浩然的“心学”,不是要把“优胜劣汰”强行不合时宜的变成铁律。
而是怕那套“人心即天理”的妄念,会让众生在自我膨胀里迷失,最终酿成更大的苦果;他拂衣而去,不是逃避责任,而是懂了“天道不干预,众生需自立”。他著《龙女渡厄录》,是留一盏灯,不是立一道墙;他与段浩然赌约,是给世人留一线生机,不是把天道变成枷锁。”
他的冷,是看透了医不叩门的通透。杂草要长成树,得靠自己扎根汲养,不是靠旁人提着水桶追着浇;他的孤,是因为见透了轮回的本质,却又不忍戳破众生的幻梦,只能守着那枚琉璃珠,做个事了拂衣去的看客。
他从没有想过“替天行道”,更没有想过用自己的认知去框定万物。他只是把自己看到的真相,原原本本摆在那里,信者自取,不信者自去。这和你东行忘川“要创造真??共生”的执念、段浩然“要普渡众生”的妄念、独孤破晓适才善意的警示你“醒来”的刻意,都截然不同。
东行忘川你的执,是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的迷障。你也看羊吃草,看狼食羊,看杂草伏地,看大树参天。他也看透了潘森的“冷”,看透了段浩然的“痴”,看透了独孤破晓的“狠”。可你偏偏要在这冷与痴之间,寻一条“超越二者”的路。
要在这狼羊相争的世间,造一个“真??共生”的幻境,也试图跟世人一模一样的开创一个‘我更聪明’的“人道”出来,狂妄无知的凌驾于天道之上。
轩辕墨渊轻叹一声,目光落向此刻一脸惭愧的东行忘川:“你骂段浩然以人心代天心,转头就用自己的‘真道’,去定义‘杜鹃该做杜鹃,杂草该做杂草’;你斥独孤破晓善意唤醒的‘用模具强灌教训’,转头就把自己的‘观照’,当成了衡量万物的标尺。
你以为自己跳出了‘天道’与‘人道’的牢笼,却不知自己早给自己织了一张更密的网。网的名字,叫我要破模。”你的“吾道唯真”,听着通透,实则藏着最深的执念。你要砸尽一切模具,却忘了砸模具这个念头本身,就是最大的模具。
你要允万物各异,却忍不住在心里给万物定下“各安其位”的框框。你怕桂花树被啃食,怕洞天变成荒漠,这份守护的背后,是我不允许它被破坏的执念。你的道里,处处是“我觉得”,处处是“我要”。
你要超越天道人道,你要创造共生,你要救青玄,你要正世道。你把自己当成了“破局者”,当成了“救世主”,却忘了真正的破局,从不是我要如何,而是“如其所是”。放下与拿起一念之差,天壤之别。
潘森的道,是放下。放下对众生的期待,放下对“正确”的执着,放下“替天行道”的狂妄。所以他能做一棵崖边的孤松,任风吹雨打,自岿然不动,亦不扰山下的草木荣枯。
东行忘川你的执,是拿起。拿起对众生的悲悯,拿起对完美的追求,拿起重塑世界的执念。所以你成了一个负重的行者,背着潘森的清醒,背着段浩然的赤诚,背着独孤破晓善意的警示还不醒的执迷,一步步走向让文渊皇城变成你的战场。却不知自己背上的,还有一道名为“我执”的枷锁。
轩辕墨渊抬眸望向青玄元神的微光,声音里带着几分了然的温和,直到聚魂珠穹顶的光影落下,直到他看见那片荒漠彻底重生,直到他听见东行忘川那句:“破模者,非破外物之模,乃破心中之模”,放下了那份我要如何的执念,从“见山不是山”,慢慢走回“见山仍是山”。
才终于松了那口气,继续道:“而潘森,自始至终,都站在那片山水中,看山是山,看水是水。”轩辕墨渊立于纷飞的桂花瓣中,身影渐渐融入桂香,只余一声清浅的低语,漫过虚空:“道者,本无高下,只在一念。
一念放下,便是山清水秀;一念拿起,便入雾锁烟迷。文渊皇城的红尘里,且看那卸下枷锁的行者,如何从‘见山仍是山’,走到‘山即是我,我即是山’,走到‘我不是山,山不是我’,再走到‘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的容得下。”
风过桂花,落英簌簌。青玄的元神里,似有一声轻笑传来,淡得像云,轻得像烟:“忘川啊……你要走了万年路,才能懂我当年桃花坳里,那一句‘事了拂衣去’。那粪肥的养料还远远不够的,呵,天道不可逆,更不可凌……。”
独孤破晓看东行忘川彻底平静下来,说:“东行忘川老伙计,我这个独孤老匹夫,欲以羊群鸡群化作你的“心爱、心之偏倚、所执、建模”,是为了让你明白,一旦起心动念,便是偏倚了,有了立场后,一切的结局便会是你看到的羊群鸡群的疯狂模式了。
那天道下,地球仙境了千万亿年,只是有了人心后,无数的自觉聪明的人心道,包括你想要的,不过万年的时间,地球星君就从仙境的存在,毁到了当下的模样了,尤其是后世不过百年的时间。”
聚魂珠内,桂影摇曳,那缕跨越时空而来的意念,带着独孤破晓特有的、看似戏谑不羁却直指核心的透彻,如同一声悠长的叹息,轻轻落在东行忘川已然明了的心湖上,只漾开几圈了然的、温润的涟漪。
东行忘川的身影没入文渊皇城的时空漩涡,但他的元神深处,仿佛仍留有一线清明的映照,聆听着这老友最后的、也是最深沉的点拨。东行忘川意念回响,如风过空谷,了无痕迹,却满含感激与了悟:“老匹夫……
原来你以洞天为釜,以万物为薪,以我心之珍爱为引,烹煮的并非警示,亦非模具。你是在为我演示“我执”的起源,与“偏倚”的终点。羊群何辜?鸡群何罪?只因我心中,先有了“桂花树是珍爱”之念,先有了“此景当永存”之愿。
此念一起立场即生。立场既生天平已斜。天平既斜则羊之啃食,便成破坏;鸡羊之漫漶,便成污染;你之“一眼万年”,便成“酷刑”。一切“对错、好坏、应不应该”的判断,便如藤蔓滋生,缠绕我心,遮蔽我眼。
我所见的疯狂,与其说是羊与鸡的疯狂,不如说是我心中那架倾斜的天平,所映照出的、扭曲的、名为失控的倒影。我欲“真·共生”,此愿一起便已非“共生”,而是“我欲共生”。
我欲破模具,此念一动,便已立“破”为模,以“我之破”为新的尺规。我怜段浩然赤诚,我敬潘森通透,我斥你手段酷烈……这怜这敬这斥,无一不是“偏倚”,无一不是在我与万物之间,立下了一道道无形的、名为“我之分别”的墙。
你看得通透。潘森的道,是“见山是山”,是接纳万物“本是”。他心中无应如何的尺,故能“拂衣去”,不滞不染。我的执是“见山欲其如何”,是在“本是”之上,叠加“我愿”。我心中有太多应如何的蓝图,故步履沉重,心墙林立。
你以最激烈的方式,让我看到——当“我愿”凌驾于“本是”,当“人心”僭越“天心”,哪怕这“人心”披着“慈悲、正义、真理”乃至“破执”的外衣……其终点,必是那“万年间,仙境化焦土”的疯狂。
羊群的疯狂繁衍,是对“无天敌制约”的“本是”的背离。人心的疯狂索求,是对“天地有节,万物有度”的“本是”的背离。我的疯狂破模,又何尝不是对“道法自然,本无模具”的“本是”的背离?老匹夫,你的“抱抱”,我收到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 第三十四回龙女转世梁国文渊皇城太守之子潘森(卷四)
卷四:忘川洗尽妄心迹,洗心归为市井身。
有诗曰:
忘川洗尽妄心迹,洗心归为市井身。
如实温慈非滞念,如实守中观心尘。
雁过心镜无留影,见尘观己自有春。
文渊风波本俗心,痴儿闲步阅微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