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玉香依偎在母亲怀里,感受着那份带着体温的慈爱和内心的安稳——被需要,就不会被抛弃了。伸出手,给母亲抹着泪。心想:“我会象姐姐们一样努力上进,吃苦耐劳,好有能力,去赚到很多很多的钱,让妈妈不再操劳。”
邻居??阿依汗拿着家中刚做好的奶酪,跨进门,看着这一幕,不由得说:“你的女儿们个个乖巧,不光努力上进外,还如此的孝顺你,真让我们羡慕,你教子有方啊,她婶子。我家的??热介甫,那天从你家回去后,一个劲的说玉香的歌舞真是迷人,像咱们绿洲里夏天开的沙枣花,又艳又有味道……”
何玉香十九岁回了中原,在金陵献艺,边弹唱曲颈琵琶,边舞动着狂热的充满异域风情的舞姿,她的《风沙引》《江南月》屡屡惊艳全场,金陵城的夜,是被秦淮河的桨声灯影与满城王孙公子的金玉奢靡给浸透的。
而今晚,在南唐太子府的“流觞宴”上,所有的喧嚣与繁华,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何玉香就站在那高台之上。脚下是光可鉴人的乌木地板,头顶是悬如星河的琉璃宫灯。她穿着一袭石榴红的西域胡裙,金线绣出的卷草纹在灯火下流淌着细碎的光。
她没有看台下那些锦衣华服的宾客,没有看那位高坐主位、眼神深不可测的太子。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怀里那柄紫檀木曲颈琵琶上。这琵琶,是她用半条命换来的。这身舞,是她用无数个疼痛的夜晚练就的。它们是她的铠甲,也是她的软肋。
当第一个音符从她指尖弹出时,整个宴席的嗡嗡人声,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瞬间死寂。那不是江南丝竹的温婉,而是一阵来自大漠的风,裹挟着沙砾,卷着烈日,劈头盖脸地砸来。每一个扫弦,都像是驼铃在空旷戈壁上的孤独回响;每一次轮指,又像是绿洲清泉叮咚作响,带着一丝绝望的甘甜。
然后,她动了。她没有站起来,只是坐在那里,随着乐声,身体开始旋转。左脚微跛,这曾是她最大的自卑与隐痛,此刻却成了她舞姿中最惊心动魄的韵律。她的身体仿佛没有重量,每一次旋转,都像是一朵被狂风卷起的石榴花,艳丽、决绝,带着一种破碎的美。
随着舞姿,一声带着西域风沙质感的吟唱,它不似江南小调的软侬,也不似中原雅乐的端方,那声音里裹着驼铃的旷远,葡萄架下的甜润,还有戈壁落日的苍茫。
起调时带着三分颤音,像风吹过楼兰古城的断壁残垣,尾音拖得长长的,又倏地一转,拔高时清亮如鹰唳,落下来时却软得像喀什噶尔的丝绸,缠得人心里发暖。
唱到“铜雀饮”三字,她指尖的琵琶弦猛地一揉,歌声里掺了点沙哑的涩,像是在戈壁上走了三天三夜的旅人,喉间带着风尘,却又藏着不肯熄灭的热望。
那跛足,让她在旋转中产生一种奇异的、摇曳生姿的不平衡感。旁人看来,那是惊险,是险象环生;于她而言,那是她与命运搏斗时留下的印记,是她用伤痕开出的花。她不再是那个担心被送走的残疾女孩,她是这片舞台上独一无二的女王。
乐声渐高,舞步渐疾。她终于站起身,琵琶反手背在身后,双臂展开,如同大漠上展翅欲飞的鹰隼。她的裙摆在空中旋成一团燃烧的火焰,她的长发散开,像是黑夜中飞舞的墨色瀑布。
台下的宾客,早已看得痴了。他们见过太多柔媚的舞,听过太多雅致的曲,却从未见过这样一种将痛苦与狂喜、残缺与完美、挣扎与绽放糅合在一起的极致之美。那不是在取悦观众,那是在燃烧生命。
歌声、曲声至高潮,末句收尾时,她喉间轻轻一收,像雁群掠过天际时的最后一声唳鸣,余音绕着胡杨枝桠,久久不散。琵琶弦停了,绿洲的风还在吹,带着她歌声里的甜与涩,漫过远处的烽火台,漫过沉睡的古城。
她一个急旋,骤然定格。最后一个音符,如同一颗流星,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满场死寂。一息,两息……不知是谁第一个回过神来,猛地一拍大腿,吼出一声:“好!”这一声,仿佛是点燃了引线。
瞬间,雷鸣般的喝彩声、叫好声、金银玉器砸在桌案上的撞击声,如同山崩海啸,瞬间将她淹没。何玉香站在那片喧嚣的海洋中央,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滴在她微微颤抖的睫毛上。她抬起眼,第一次真正地看向下方的世界。
她看到了太子站起身,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赏;她看到了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王孙公子,此刻脸上是痴迷与震撼;她看到了那些浓妆艳抹的歌姬,眼中是嫉妒与不甘。但这一切,都仿佛隔着一层水雾。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的,是黑虎城那间简陋的屋子,是母亲在昏黄油灯下疲惫的脸,是姐姐们小心翼翼的眼神,是邻居王婶那句“不如送人吧”的“好心”建议。
“我终于有用。”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滚烫的闪电,劈开了她心中所有的阴霾与恐惧。
“我不会被抛弃了。”这股狂喜,不是来自满堂的喝彩,而是来自内心深处那个瑟瑟发抖了二十多年的小女孩,终于可以挺直腰杆的呐喊。她用她的“残缺”,换来了世人的“惊艳”;她用她的“痛苦”,铺就了通往“价值”的阶梯。
她紧紧抱着怀里的琵琶,就像抱着一个救生圈。她对着台下深深一拜,再起身时,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到近乎炫目的笑容。
就在这时,太子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恩宠:“好!好一个《风沙引》!好一个胡旋舞!赏!从今日起,你便不必再用俗名了,本太子赐你艺名——‘玉琶娘’!”
“玉琶娘……”这三个字,如同最甜美的蜜糖,瞬间沁入她的四肢百骸。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何家那个拖油瓶,不再是那个跛脚的何玉香。
她是“玉琶娘”。一个被太子亲口承认,被整个金陵城为之倾倒的,有用的,被需要的人。她低下头,深深再拜,将那份几乎要让她落泪的狂喜与满足,死死地压在心底。她知道,这只是开始。为了守住这份“有用”,她愿意付出一切,包括她自己。
她不知道,这份用尊严与自由换来的“胜利”,将成为她此后半生,戒不掉的,最致命的精神鸦片。被那南唐太子赐艺名“玉琶娘”,而开始了人生的巅峰之路,以琵琶弹唱、胡旋独舞名动江南到中原,成为各个贵族人家,甚至是各国宫廷内,宴乐压轴的常客。
因为女儿何玉香声名鼎盛,何常氏带着两个女儿,返回金陵,一家人在何玉香买下的三进宅院里,安住在一起。闲时在花园内的池塘边,坐在亭子内搓着麻将,何玉香如愿以偿的做到了——自己在家人中,是“有用”的存在。
大姐何玉琼因为自己的夫君和孩子们身体不是很好,最终走向了做医师,不光能兼顾自己的喜好和擅长,更能同时照顾好家人。二姐自己的生计始终发展不起来,听母亲:“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于是帮衬小妹,操持一些琐碎的事情,也好让小妹更好的安心在歌舞的发展上。
何玉香象太阳一般散发着无限的活力和热诚,大笑着,伸手接住飘落的花瓣,看着要好的朋友阎溪畔说:“妈妈是单亲家庭嘛,我是遗腹子。所以从小看到妈妈这么辛苦,伟大无私的把我们三个孩子养大,我怎么可能有什么心,去让我妈妈难过呢?
那时候,我很小的时候,我就发誓,我一定要让妈妈可以享我的福;让妈妈过上好日子,不要再受苦了。这个是我的一个坚持到现在,我希望妈妈就是享福,我照顾妈妈,然后照顾全家。我觉得这个,也是上天赐给我的一个福气,因为小时候你知道吗?
我是那那种傻傻什么都不懂。然后呢一切都是姐姐跟妈妈保护我,把我养大。然后所以一切他都是他们给我的。所以当我有这个能力的话,我真的,我觉得我想去保护他们,我想去给他们钱。”阎溪畔听到这里,抬手轻摘一片叶子在指尖把玩,动容的惊叹:“你想要给你的全家人好日子啊!……”
“对,我会很顾家啰,我会把所有钱都拿去给我的家人花用,这也是我存在的意义和骄傲。看着家人开心快乐,便是我的快乐。你知道的啊,妈妈是天底下最伟大的人呢。世人都说至亲是天底下唯一的依靠和灵魂累了后,能够歇息的港湾。所以,我有了能力后,是要回馈和呵护家的。”
阎溪畔眉峰微挑,她听不出有什么不对处,只是心里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头,眼神望向远处池塘里几只白鹅在嬉戏着水面玩耍,最后视线落在池塘边一簇簇拥挤着生长的草,不知名,却枝叶交缠的——莫名给人一种逼仄的窒息感。
甚至踏出何家大门时,都不知道自己该是怎样的心境,欣赏?赞美?还是解脱?逃离?这年孟秋,阎溪畔看着天边的一行行大雁飞过,看着鹰击长空的孤影,看到老鹰把雏鹰一次次踢下鸟巢外的悬崖,看着密集杂草的一载枯荣,和一个也不能少的无自我。给何玉香留了一封书信:“我要飞向我自己的天空,不牵不绊,只活好自己一生……”
成名后,何玉香不免和世俗人一样,在家人“我为你好啦”了的催促下,热望着,有一份美妙生死不渝的爱情到来。因才艺与美貌,先后与六位身份各异的男子传出情感纠葛,有南唐文人、吴越乐师、禁军校尉、西域商主、南唐宗室子弟、吴越世家公子。
但尽皆是或因门第差距,或因战乱阻隔,或因性格不合,均未修成正果。这六次无疾而终的情缘,如同一盆盛夏里的冰水,从头浇下,没有浇醒心,只是让人眼光下数着受过的伤。从来祸不单行,不顺心的事,一件接一件到来。
随着剧烈的歌舞久了,何玉香的腿脚影响到了髋关节不适,骨盆磨损到了不能长久的站立、行走,逼着何玉香找各种法子来迁就自己的身体时,她发现因过度献艺、风寒侵喉,导致声带受损“失声”。
去到西域旅居的阎溪畔得到消息后,得西域乐师指点,把腹式运气法记录下来,写信给何玉香,以表寸心。三年后,何玉香重新调整发音方式,以《江南月》复归舞台,歌声更添沧桑韵味。她像个铁人拼了命的一样不停的工作,好给家人无忧的生活,除了如此她好像没有想要了。
何玉香给阎溪畔的回信里说:“最近母亲很喜欢打麻将,所以作为女儿们,每个礼拜都陪她打,一打就六七个小时,其实我们的腿跟腰都好疼,可是看到母亲开心,做女儿的当然愿意啦!从小我有个愿望,就是可以让我妈妈享福。因为小时候看到母亲吃过很多苦。一个女人去养大三个女儿。
我还记得小时候(回想这个我眼泪又掉下来了……)妈妈对我们的爱,她的伟大都深深地在我脑海里。妈妈我永远会好好的照顾你。你养我小,我养你老。希望母亲可以健康快乐,寿比南山,长命百岁。母亲她永远在我心里,是我最崇拜和最爱的人。”
阎溪畔在遥远的西域旅居处,都能风闻到何玉香的拼,忍不住又写信回来劝说:“……岂不知人总是生活到了一个层次后,就会想要更好一些的,哪里会有什么够呢,这个世间好东西、更好的生活,似乎无休无止,只是每个当下的人感觉不到,或者给无视了,认为“很正常啊”。
……你这一生里,就没有你想要的生活样子,阿玉?我每每心里念着你残痛的腿,都会忍不住心疼你……唉。对了,我来到了这边的‘布达拉宫’,更看过了雪山,感叹并震撼于他的傲立于世。
哇,我在那雪山上看到了高空飞翔的鹰,还有悬崖峭壁上,老鹰如何教鸟巢里的雏鹰飞翔,那般的让人心惊胆战,但老鹰却丝毫不惯着,一次次的踹雏鹰跌落中学会飞翔后,尽早离开再也别回。揣着那份大自然的敬意,我回途中看到戈壁上的一棵孤树,在风沙中独自挺立……”
“阿玉,快点出来啊,别耽误我们大家打牌,就差你了呢,三缺一啊”二姐何玉瑶在庭院里喊道。“哎”何玉香轻叹了一口气,接着“哈哈……,就来了,你先去,我随后就来,瞧咱母亲这急得,这会子功夫,便使了你来催了……”
何玉香赶紧把手里的书信往眼前的描金钿螺的黑色漆匣里一放,锁子一插,钥匙塞入了梳妆盒下,站起身来,手抚了一下细碎的头发,出了门。一边走,一边心里想着“这回子二姐何玉瑶翻过年来刚带了姐夫一起来帮衬我,打打下手。原本只是需要二姐一人就足够了的,如今却是多了一人的开销,唉……”
“幺鸡,出”,母亲何常氏打出一张牌,说道:“要糊了,就是不来,净来这不相干的,呵呵呵”,笑着,拿了丫鬟手中的香茶茗,端在手中,送到嘴边,轻轻噙了一口,给回丫鬟手里。拿着矾绢绢帕贴在嘴边轻轻擦拭了收起。
转头看向下家的何玉香慈爱的说:“你二姐家的,这回子也跟着来了,你这家大业大的,看着给个什么活计。但可不要薄了他,让他觉得没了面,一家人也生了闹气。母亲知道你最孝顺,你二姐和你岁数相当,小时候,你们最是玩得来呢,我还记得,呵呵,她落雨时,怕那泥泞滑了你,背着你回家的呢……”
何玉香听了,心里暗自苦笑一下,面露着阳光一般的笑脸,铃铛一般清脆的声音说:“看母亲您说的,这有什么,还劳您着意记着,老早就张罗下了,月俸八两银的……来来,快打牌,我出一张白板哈……”说着,何玉香打出一张牌去。
何常氏目光浮现着怜爱,暖暖的看着小女儿何玉香说:“你二姐婚嫁了,如今就剩下你了,前面媒人说了六个都不成,要挑到何时呢?母亲我都是为你好啊,你看看我,尽管你们都在跟前,但终究是不能跟夫君相比的。
你最终还是要嫁人的,女人不嫁人,那象个什么样子?好歹嫁人后,你们就有个伴了。我啊,真怕我活着的时候,不能看到你结婚啊,完不成我的任务,我怎好就安心去的……我去了那边,见到你们父亲后,该要怎么跟他交代呢?”
众女儿听了,插科打诨到:“看。母亲,玩的好好的,说这些个作甚?!你身体如此健壮,我们病歪歪了,你都不会的,更何况这去不去的话,快,打牌,我出一张麻子……碰!哈哈哈……”
而何玉香听了,满心烦躁,强压着憎恶,也是开释自己的,朗声笑着应到:“母亲说的极是,我记了在心里了,二筒……”心里却是又被勾起了好歹暂时放下,能快乐一会儿的烦心事,一颗心那是九转千回,如夏花遭秋雨死了几死,却无人真的在意。耳听的大姐何玉琼爆喝“糊了,哈哈,小妹今个手气不好,老是放炮啊……”
这边何常氏正说的敞怀,一边码牌,一边嘴上不管不顾的接着说:“女儿家岁数到了,总要找个对自己知冷知热的,晚年也好有个伴。想当年,我跟你们父亲那可是恩爱……你不成家,我如何心里得安,又要如何跟你那死去的父亲交代呢?”
三十六岁的何玉香突遭急性喉疾,再次失声。抑郁的何玉香在花园的一处幽静角落,看着阎溪畔的信笺:“花无百日红,人无一帆顺。困境如低谷,起伏是常态……”
哂然一笑,自语道:“我怎么能倒下和歇息呢,一家人如今,都靠着我呢。”最终以琵琶独奏加上轻声伴唱的新形式,来继续自己的歌舞生涯,只是真就应了好友的话,花无百日红,好在有着以前风光时的积蓄,多少赚一些,不会狼狈了。
四十一岁时,年龄太大的何玉香嫁与了南唐富商马应左的管家童朔风,这童朔风有两位前妻和所生之女,如今找了何玉香相好后,确定了下家,于是跟第二位妻子和离了,再度填了妻室。何玉香此番,在众媒人手中,挑了许久,应了这个能对自己呵护备至,哄自己开心的童朔风,觉得还不错。
只是人呢,有了一样,就会再去想下一样,哪里有什么头呢。婚后何玉香渴望有自己的孩子,几年下来,看着没有动静的肚子,两口子开始遍寻民间偏方、求访医官,尝试九次“求子药膳”“祈子仪式”,却均以失败告终,成为心中一大遗憾,身体却是因为这番药物折腾,因着“求而不得”让自己越发的抑郁,越来越不好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 第三十九回龙女转世庆国黑虎城何玉香
卷二魂殇未随孤雁去,血肉归泥见我真。
有诗曰:
爱恨梦醒皆成缚,此身原是借来春。
魂殇未随孤雁去,血肉归泥见我真。
聚魂珠内战栗观,观尽人世毫发骨。
一丝一毫观世音,真真假假真可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