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里规矩严,我带你们娘俩去营帐歇着。”舒星榆转过身,走在前面引路,步伐刻意放慢了些,好让身后的母子能跟上。舒樊氏牵着舒逢春,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厚的背影,眼眶又热了。一路的风尘、颠簸、担忧,在这一刻,都化作了踏实。
舒逢春却好奇地拉了拉舒星榆的衣角:“爹,你的刀,爷爷说,爹大——将军,打坏人!”舒星榆脚步一顿,回头看着儿子,心想着:“唉,当兵有什么好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声音放柔了:“有,以后爹教你握刀,去做一个镖师好的。”
风沙漫过营帐,把三人的身影裹在其中,细碎的脚步声、孩子的问话声,还有舒樊氏偶尔的轻笑声,在沉郁的边城军营里,随着风吹,漾开一圈温柔的涟漪。舒星榆的营帐,比外头暖和。角落里生着一小盆炭火,上头温着个粗陶壶,壶嘴冒着细白的热气。
营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矮桌,墙角堆着几件叠好的铠甲和换洗衣裳,处处都透着军人的利落,却也难得摆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 —— 想来是他自己用的。舒星榆让妻儿坐在床沿,转身从床底下拖出个小木箱,打开时,竟飘出点肉香。
他从里面摸出两块用油纸包着的肉干,递到舒逢春面前:“拿着,嚼着玩。”舒逢春眼睛一亮,却先扭头看舒樊氏。舒樊氏笑着点头:“爹给的,拿着吃吧。”小家伙这才接过,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
舒逢春一路上风尘仆仆的,吃的不好,此时眼睛嘴里咀嚼着难得一见的肉干,瞬间弯成了月牙:“娘,好吃!比爷爷腌的酱肉还香!”舒星榆看着儿子用嘴撕扯肉丝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心里很有成就感的转头对舒樊氏道:“
这是上个月剿匪,上头赏的腊羊肉,想着你们快来了,这里又没有什么好的东西,我便没舍得吃,想着你们来,正好能尝尝。”舒樊氏心里一热,在家中时听婆婆说过这军营里的伙食,不免眼眶又有些发涩。
她知道军营里的伙食糙,顿顿粟米粥配咸菜,这腊羊肉,怕是他省了好几天才攒下的。舒星榆挪了挪身子,挨着儿子坐下。舒逢春啃完肉干,舔了舔手指,忽然拽着舒星榆的胳膊晃:“爹,有没有,老虎?爷爷说,老虎比牛还大!”说着,用手比划着。
舒星榆笑了,眉眼柔和了许多。他想了想,声音放得更缓:“老虎没有,倒是见过野狐狸。前几日巡营,看见一窝小狐狸,毛雪白雪白的,被风吹得缩成一团,跟你害冷时一个样。”
“那你抓了吗?”舒逢春眼睛瞪得溜圆。
“没抓。”舒星榆摇头:“狐狸通人性,抓了它们,母狐狸会哭一整夜,跟你娘找不到你会一个样。”舒樊氏在一旁听着,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轻轻拍了他一下:“好好的,扯我做甚。”舒星榆转头看她,炭火的光映在他脸上,竟柔和了常年的风霜。
他张了张嘴,像是有许多话要说,最后却只道:“营里的规矩,你们能住五日。这几日,我歇晌时,带你们去营外的河滩走走,那里的石头,五颜六色的,逢春定喜欢。”舒逢春听到有玩的,欢呼一声,又缠着他问起营里的操练、问起城头的狼烟、问起那些扛着长枪的兵士。
舒星榆话不多,却耐着性子,一句一句地答。炭火噼啪作响,粗陶壶里的水渐渐沸了。舒樊氏坐在一旁,看着丈夫和儿子凑在一起说话的模样,只觉得一路的风尘颠簸,都值了。营帐外的风沙再烈,也吹不散这一室的暖。
歇晌时分,日头暖融融的,边城的风沙歇了些。舒星榆换了身寻常的粗布短打,牵着舒逢春的小手走在前头,舒樊氏挎着个小竹篮跟在后面,三人慢慢踱到营外的河滩上。河滩上的细沙被风吹得软乎乎的,河水清浅,底下躺着好些五颜六色的小石子,在阳光底下亮闪闪的。
舒逢春一瞧见,立刻挣开舒星榆的手,蹦蹦跳跳地冲进河滩中,踩着遍地的大小石子:“爹!娘!看!红的!绿的!嘿,白的,好漂亮,有花花的……”他蹲在水边,小手扒拉着石子,挑拣着最鲜亮的几颗,小心翼翼地放进竹篮里。
舒樊氏怕他石头中绊倒,忙跟过去护着,眼睛紧张的看着舒星榆说:“逢春,离着水远点;逢春,看着脚下,别绊着了;逢春,你手边那一颗才好看呢;逢春……”哪怕是自己的裙摆沾了些水汽也顾不上。
舒星榆站在原地,看着妻儿的身影,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觉得好一副母慈子顺的温馨画面啊,不由得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的慈爱,好暖啊。而这些石头他巡营时见得多了,从没觉得有什么稀罕,此刻瞧着儿子宝贝的模样,竟也觉得那些彩石,生得格外讨喜。
“都将!好兴致啊!”几道粗犷的笑声远远传来,是舒星榆手下的几个兵士。他们刚换了岗,瞧见自家都将竟在河滩陪妻儿,都凑了过来,脸上带着打趣的笑。打头的是个络腮胡的汉子,嗓门洪亮:“都说都将沉默寡言,是块捂不热的铁,今日一见,竟是我们看错了!”
另一个瘦高的兵士也跟着起哄:“都将夫人好福气!这河滩的彩石,我们捡来垫脚,您捡去,怕是要给小郎君做玩意儿吧?”舒星榆脸上难得泛起一丝微红,却没恼,只是微微颔首:“难得无事,带她们走走。”
舒樊氏听见动静,回头冲兵士们笑了笑,表现出落落大方。舒逢春却不怕生,举着手里一颗黄澄澄的石子,脆生生地喊:“叔叔,看!这石头像金子!带回家给爷爷,做棋子!”兵士们被他稚嫩不连贯的话,逗得哈哈大笑。
络腮胡汉子弯腰摸了摸他的头,从怀里摸出个用麻绳串着的小狼牙,递给他:“小郎君,你是我见到过最漂亮乖巧的小朋友。来,拿着!这是俺上次剿匪得的,辟邪!”舒逢春眼睛一亮,手举到半空,转头看舒星榆。舒星榆点了点头:“收下吧,快谢谢叔叔。”
“谢谢,叔叔!”舒逢春声音稚嫩的说道,把狼牙攥在手里,和彩石一起放进竹篮里。引得一帮常年在兵营中,哪里也去不得的众人,可着劲的稀罕,几人上前纷纷逗弄着舒逢春玩了一会儿。兵士们又和舒星榆说了几句营里的琐事,见他妻儿在侧,也没多叨扰,笑着拱了拱手,转身离去了。
河滩上又恢复了宁静。舒逢春捧着竹篮,跑到舒星榆面前,献宝似的把石子倒出来,兴奋道:“爹!看!好多,好看的,石头!拿回去,摆一桌子!”舒星榆蹲下身,捡起一颗蓝莹莹的石子,指尖摩挲着,低声道:“好。都带回去。”
申时,一家三口吃罢夕食,连日来一直车旅劳顿的舒逢春,手里攥着一颗蓝色的小石子,早早的沉沉睡去了。这边夫妻二人多年未见,不免干柴烈火一番后也睡了。只是夜半,那舒星榆悄悄起身,就着油灯,轻声的坐在羊毛毡子上,拿出了一套工具,放在小桌子上。
把白天儿子逢春捡回来的那些漂亮的石子,挑选了一个晶莹剔透白色的,依着形状雕琢开来。公鸡丑时第二次鸣叫的时候,便雕琢好了一个玉佩的形状,用一根绳子栓好,放在了桌子上,舒星榆打了一个哈欠,收了工具,回床上睡了。
如此这般,打眼就晃过去了四天,两口子想着第二天一早就要分开,不免想要亲亲我我,只是这舒逢春似乎也知道要离开了一般,精神着就是不睡,一直缠着爹爹舒星榆,一双小手抓住爹爹的衣襟死死不放,嚎啕大声哭着说:“就要爹,陪我玩;要爹爹,陪我睡……”
哭的舒樊氏心烦,唬道:“哭,哭,再哭,大灰狼听到了叼走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呢,真不知道前世是冤家,还是怎地,我真是该了你的了……”只是无论如何吓唬和哄,都无法把舒逢春从舒星榆身上哄下来,于是只好舒星榆带着睡了。
睡到半夜,舒星榆悄悄起身,二人来了一回翻云覆雨后搂着沉沉睡去了。第五日的清晨,边城的风比往日更烈些,卷着沙粒打在营帐的布帘上,簌簌作响。舒樊氏早就把行囊捆扎妥当,咸菜疙瘩、还有逢春捡的那一篮彩石,都塞得满满当当。
胡麻饼,舒星榆留了几个,剩下的又给塞了回来,说留着娘俩路上吃,自己年龄渐长后,早已不爱吃了的,说着话,舒星榆悄悄咽了咽吐沫。舒樊氏红着眼眶,一遍又一遍替舒星榆抚平衣衫上的褶皱,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句:“你自己多保重,莫要逞强。”
舒星榆“嗯”了一声,目光看着靠在舒樊氏肩头,起床气还没完全过的逢春身上 —— 小家伙手里还攥着那颗蓝莹莹的石子,眉头微微皱着,许是梦里还在缠着爹爹玩。他转身走到矮桌前,拿起那个连夜雕好的白色石子玉佩。
玉佩顺着石子本身的纹路雕成,边缘磨得圆润光滑,绳结是他用军营里的牛皮绳编的,结实得很。阳光透过营帐的缝隙照进来,照着玉佩泛着淡淡的光。舒星榆把玉佩系在他的衣襟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的纹路:“这个,是爹爹用你捡的石头雕的,戴着它,就像爹爹陪着你一样。”
逢春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凉丝丝的,又低头看了看衣襟上的绳结,忽然完全清醒了一般,扁了扁嘴,抱住舒星榆的脖子,声嘶力竭地哭:“爹,我们,一起回家……”舒星榆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他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背,粗粝的指腹擦过逢春的眼泪,喉咙滚了滚,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舒樊氏别过头,偷偷抹了把泪,强忍着哽咽道:“逢春乖,爹爹要守着这里,等爹爹打跑了坏人,就回家陪你玩。”兵士们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营门外,没有催,只是默默候着。舒星榆抱着逢春来,走到营帐外。
牛车早就停在土坡下,车辕上还系着舒明桥捎来的布包。他把逢春递给舒樊氏,又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才道:“到家了,给我捎个信。”逢春扒着车辕,小手攥着胸前的玉佩,哭的声嘶力竭:“爹爹!爹爹!我要爹,爹嘛……”
舒星榆站在土坡上,望着牛车慢慢远去,风沙把母子俩的身影吹得越来越淡。他抬手摸了摸胸口,那里好像还留着舒樊氏的体香,还有逢春的泪迹。直到牛车的影子彻底消失在风沙里,他才转身,对着等候的兵士们沉声道:“操练。”
皂色的军旗在风里猎猎作响,“这一方天空啊,可能盖得住舒樊氏一路的行程?”舒星榆无语看着遥远的天空,心想:“我几时可归?……”
夜晚,回到营帐的舒星榆开心不起来,因为这日子,似乎没有什么光亮的盼头,“这命运啊,好似一眼望到了头,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呢?”轻轻叹了一口气,放好了书信在牛皮包里,心灰的把自己抛到了床上,不一会儿睡去了。只有睡去,可以不用想余生。
边城的草木绿了又黄,黄了又绿,第三年仲秋,鸿雁南飞、菊花盛开之际,兵士们正吃着螃蟹,军营外一辆马车,狼狈的驶进军营,车内下来一青衫人,带着一身血迹,递上了印信,跟着兵士去了都指挥使的营帐。原来这周县令一行人,赴任途中遭了匪盗,跟随的都头几人为了掩护着周县令逃出,全部被杀,特来附近的军营借调兵士护送一趟。
末几,刘都头进去又出来,着人找来舒星榆。这刘都头笑呵呵着对舒星榆说:“给你一个好差事,带上三名你的兵士,护送那要去梅林县郭去赴任的周县令一趟,此回你也可回家探望一番,许你多逗留几日如何?哈哈,快去收拾,即刻跟随那周县令启程。”
牛车辘辘到了梅林县城外时,已是三日后的黄昏。新上任的周县令穿着换新的天青色衣衫,强自镇定靠在马车上,看着舒星榆带着手下三人,如同四只老虎,扑进匪群,麻利的打退一众劫道的盗匪,那身手,真不愧是多年的老边军。
出手就是一招制敌,绝无花哨,腾挪中招式狠厉,直如老鹰袭羊,看的那周县令眼里的光越来越亮,不由得动了心思。当晚县衙内,周县令着人备了两碟小菜、一蒸屉的蟹子,外加一壶当地清酒,邀舒星榆到驿馆的偏房说话,烛火摇曳,酒水温烫着。
周县令先给舒星榆斟了杯酒,笑着开口:“舒都将此番护送,身手利落,行事沉稳,周某佩服得紧。”舒星榆忙接过酒杯,啜一口,沉声道:“分内之事,不敢当大人夸赞。”周县令放下酒盏,身子微微前倾:“舒都将不必过谦。
周某初来乍到,梅林县郭虽是小地方,却也盗匪横行,我带来的都头,路上遇害。县衙内的捕役,多油滑之辈,难堪大用。我瞧你是个可靠之人,有心留你在县衙做个都头,统领一众捕役,专管缉盗安民,不知你意下如何?”
舒星榆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周县令,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他在军营做了十五年都将,领着五十人戍边,风吹日晒不说,饷银还时常被克扣,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
周县令瞧出他的犹豫,又补了句,字字说到他心坎里:“你若肯留下,每月俸银三百文,逢年过节另有赏钱;县衙还分你一间小院,就在县郭里,你妻儿老小,都能接来同住 —— 再也不用戍守边城,受那风沙之苦。”
三百文!舒星榆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军营里的饷银,每月不过一百五十文,还时常拖欠。三百文,足够他妻儿吃饱穿暖,逢春还能买点糖糕、玩具有。更要紧的是,能日日守着家,不用再隔着千山万水,盼着那遥遥无期的省亲假。
他捏紧了酒杯,指节微微泛白,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动:“大人……下官军营出身,怕是不谙县衙规矩,恐误大人……”
周县令哈哈大笑,举杯邀酒,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要的就是你这身本事,那些繁文缛节,学几日便会了。再说,你做了都头,只管缉盗,其余杂事,自有县衙的主簿帮衬。”
舒星榆沉默了。烛火照着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他想起海林边城的风沙和几乎不可能再有的晋升,想起妻儿的音容,想起逢春攥着玉佩哭着喊“爹爹回家”的模样,仿佛就在昨日一般。半晌,他抬起头,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声音沉得像淬了铁:“既如此,下官但凭大人吩咐。”
周县令拊掌大笑,又斟了一杯酒:“好!从今日起,你便是梅林县衙的都头!明日我便修书一封,予那海林军营,为你办妥脱籍之事!”窗外的风,卷着夜露的稍许凉意吹进来,烛火晃了晃,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叠成一团。
第二日天辰时,舒星榆揣着周县令的书信,连家也没回,便带着三名兵士连天不歇的回了海林军营。办完一应手续,拜别刘都头,拐去了伙房旁的空场 —— 那里是手下兵士们歇晌吹牛的去处。果然,几个汉子正蹲在地上,就着咸菜啃蒸饼,见他过来,都愣了愣。
打头的络腮胡王二,“噌”地站起身,嗓门洪亮:“都将!你五日前跟着那县令走了,俺们还以为你要过上月半才得回来呢,怎生这快便回来了?”瘦高的李三也凑过来,搓着手笑:“额瞅着那县令对你客客气气的,莫不是有啥好事?”
舒星榆站在晨光里,看着这帮跟自己戍边多年的弟兄,喉结滚了滚,才沉声道:“周县令抬举,聘我去梅林县衙做都头。今日回来,是辞行的。”这话一出,空场瞬间静了。王二脸上的笑僵住了,半晌一挑眉,爆了句粗话:“他娘的!都头?那不是比在这鬼地方戍边强百倍?!”眼里透着股子替他高兴的热乎劲。
李三叹了口气,蹲回地上,揪着手里的蒸饼:“都将,你走了,俺们这帮人,往后谁护着?”他话音刚落,旁边几个兵士也跟着点头 —— 舒星榆虽沉默寡言,却从不让弟兄们吃亏,每次分粮饷,都把好的匀给他们;遇上硬仗,也总是冲在最前头。
舒星榆弯腰,拍了拍李三的肩膀,声音比往日柔和些:“刘都头会派新人来。你们自己当心,别逞强,别贪功。”王二忽然转身,冲进伙房,摸出个豁了口的酒坛子,狠狠拍开泥封:“啥也别说了!都将,俺们也没啥送你的,这坛烈酒,是俺们攒了半个月的,你带上!路上喝,暖暖身子!”
说着,他倒了两碗酒,一碗塞给舒星榆,一碗自己端着:“俺们知道,你早不想待在这风沙窝了!去县衙好好干,往后做了大官,别忘了俺们这些弟兄!”舒星榆接过酒碗,酒液溅在手背上,他指尖发颤。他仰头,将碗里的烈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滋味从喉咙烧到心口。
“忘不了。”他只说了三个字,却字字沉实。旁边几个兵士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嘱咐:“都将,县衙的人精,你别太实诚!”“要是梅林县有啥难处,捎个信来,俺们豁出命也去帮你!”
舒星榆将空酒碗递还给王二,又看了眼身后的营帐 —— 那里曾是他十五年的家,如今要走了。竟然心也空了一般,他想不透,一直想要离开的地方,真的能离开了,反倒有些不舍了。他最后冲弟兄们抱了抱拳,转身大步离去。王二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扯着嗓子喊:“舒都头!一路顺风!”
“一路顺风!”其他兵士也跟着喊,粗粝的嗓音,在风沙里传出去老远。舒星榆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只是抬手,朝身后挥了挥。进了营帐收拾了自己的物件,打了一个包裹,提着出了军营,上了雇好的马车,泪了双目,一路绝尘而去。
舒星榆不知道的是,自己奔向的阖家团圆的港湾,虽看着远不如边城守卫的冰冷,但那裹满人世间无数赞美和温情的“家”,却是一杯慢性、无法躲避去的“鸩酒”,要在余生里与之共舞,且痛无法自知的——身不由己的,美其名曰“痛并快乐着”。若是能看透真相,谁还会眷恋呢,嘿嘿。
“二十二载风沙没把他捶成铁,倒把魂淬成了河滩上,那颗最沉默的彩石。周县令那坛酒、那三百文不是招揽,是命运递过来的刻刀——要把他从‘戍边碑’上凿下来,重新雕成‘儿子、父亲、丈夫、都头’四块重叠没有自己意志的拓片!”
几十年后,他会梦回边城,一次次的重温那曾经被厌弃的,原来竟都是还算美好的……
舒星榆的马车停在熟悉的巷口时,日头刚过晌午。他拎着包裹,脚步刻意放轻,怕惊了院里的人。枣树下的石凳还在,只是凳面多了几道浅浅的刻痕,想来是逢春顽劣时划下的。他抬手推门,指尖刚触到木门,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 第四十回龙女转世小召国梅林城县郭术师无名(卷二)
卷二:风沙磨骨未成龙,一入家山锁万重。
有诗曰:
长夜转黎明
风沙磨骨未成龙,一入家山锁万重。
俗云团圆皆暖意,原来安稳是樊笼。
边城旧梦狼牙冷,俗世新痕拓片同。
长夜将阑天未晓,心藏一粒待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