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廖远生何等样人?对这朝廷兴起之事,最是看的通透,于是一封书信去了烟霞城官衙,摆平了这事。又好人做到底,让这任元知来了大名府城,做了驿卒,也好过那私塾的银两不丰。这任元知夫妇俩,此时犹如始见天光一般,再不敢言说信仰。
只是这家境还是不好的,任元知赚回来的钱,依旧不够家用,这吃喝上,因着小的孩子逐渐都长大,吃的也越来越多,愈发的是个难题了。两口子在家也是不免指责一番,任元知常说:“要不是你肚子不争气,一生生那么一大堆女孩,头胎是男孩的话,如今早就起码有两个孩子能帮衬家里了。
你怨我,还不如怨你自己去。哪个儿郎能被如此拖的?也就是我,始终对你不离不弃的,你就知足吧!”于是家里的吃的,只能紧着三个男孩和任元知吃。搞得难免孩子们为了一口吃的,你争我抢闹不和。一大家子的住的也很逼仄,男孩睡炕上,女孩挤不下的,甚至睡去了灶屋里打了地铺,或者睡在柴火堆上。
几乎是每天,一堆孩子之间,为了一口吃的,会相互推搡,甚至动手。有聪明的,便会做些什么,讨了父母欢心,多得一些吃食。只是再如何讨父母的欢心,也终盖不过一个“男孩”的外形。这任含芳看在眼里,在父母不断的对自己说“不、不行”下,也就心灰了。毕竟那灶屋的柴火堆上,都不是自己能挣到的好去处了……
知道自己再如何讨好,始终这个老二,就定死了不会被关爱一点点,哪怕是大姐任冬梅大前年出嫁后,也依然如是。哪怕自己通过努力,跟着其他手足,私下看着家里的医书后,做了女医,赚到的钱财,也不过只是应该的充了家用,说是养你这么大,你该回报家里的了天经地义,你看到哪一个做生意的,肯亏本?!父母爱你是情分,不爱才是本分!
但凡自己脑残了争辩几分,父母便会劈头盖脸的骂将过来:“我是饿死你了么?你是怎么活到这么大的?你吃屁喝风过来的么?你这丫头怎地如此的狼心狗肺,真真是丧良心,你会被天打雷劈的。我让你光着了么?你们手足哪一个不是穿着补丁衣服的?
你自己命不好,投胎到我们家的,我们没有求着你来,你有本事,就投个好胎啊,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也不看看自己的斤两,你出去说,人家都会笑话你……”任含芳每日也会看见那些不长眼色的手足,在父母面前讨骂。
每逢这般时候,她便赶紧溜走,生怕溜得慢了,被一并迁怒责骂。这天她看着四妹手快,先抓住了弟弟吃剩下的一块蒸饼,六妹扑过来就抢。蒸饼滚落在地,被一边的大弟捡了起来,打着饱嗝,塞进嘴里吃了,还在一边冲着两人笑着。
四妹和六妹不干了,哭泣着找大弟拼命的扭打在一起。被父亲看到了,给了四妹和六妹一人一脚,踹一边去了,父亲任元知大骂:“不知体统,男女大防不知道么?”母亲任严氏一边训斥到:“你们饿死鬼投胎的啊,整天就吃吃吃。你们能跟男孩比?真是不知好歹,一点女孩的温婉都没有。你们谁不愿意在这个家呆了,就滚出去我家。想呆,就要守规矩!”
这夜任含芳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在一望无垠的杂草堆里穿行,一脚深一脚浅的,走的似乎没有尽头,走的有些绝望,因为看不到任何希望一般。突然,她看到远处有一颗果树,她欢喜的踉跄着到了跟前,仰头看着那高高的枝丫上挂满了一个个的果子。
她好似突然看到父母和这颗果树一般,身上都养育出了很多果实,只不过果树是人家有担当,能承付得起。而父母,就好似身后的杂草,什么承付?!就算没有身上的果实,他们的腰,也都是弯的,随风倒伏自己的躯干,却又希翼自己有和果树同样的累累硕果……
你们给不了,为何又要生生生?凭你们有一个逼,有一个屌么?你们真的是人,而不是只会发情的动物么?你们真的有脑子么?我要是成家了,一定不要生这么多了,我才不会这么傻逼的脑残货,一点自己的根骨主见都没有,只会跟从大多数人的认知,认为那才是对的。
这一年除夕,夏灵坤所出的三位姐姐,依旧如往年一般,携家带口回来探望父亲廖远生,廖继业三兄弟便也陪着一同相聚。一大家子围坐一处,热闹说笑、嬉戏玩耍,几乎日日席面不断,口不离食。吃多了席,内火上来,牙疼的不得了,忍了两天,实在忍不住了,出来大街上寻医,刚好遇到了这不耐家里争食的十四岁的任含芳出门行医。
任含芳为他诊脉开方,开了三副药,拿了药回去一吃见效,廖继业于是惊为天人,俗话说“牙疼不是病,疼起来真要命”。经此一事,心中早已对这位医术利落的女子暗生倾慕。到了正月十五时,在花灯下再次相遇,交谈下知晓了名姓住处下,才知竟然是家中父母故识人家的孩子,就回家央了父母找媒人提亲。
而在廖家这个关头上,廖远生夫妇看着老大廖继业又闹这个幺蛾子。心仪上的居然是这样一位门不当户不对家境贫寒的人家。尽管那孩子是靠着自身努力,承袭祖风,依旧做了市井女医的任含芳,也是看不到眼里去。
奈何老大廖继业死活就这一个了,为此,廖韩氏彻底心灰意冷,心念着怎么就不能如那夏灵坤那边的三个女儿那般的,给你母亲我的脸上,也增添光耀一番呢?唉,罢了,全当没有生养过好了。叹息之下,匆忙的给这老大婚娶后,就扔出了家门一般,自谋活路去了。
这廖继业成婚后,没有住处,就和浑家一起挤住在岳父任元知家。这年浑家廖任氏怀了孕,可把任元知恶心坏了,只是碍着廖继业父母有恩于自己的事,只能私下里暗自骂这廖继业人气不通,毫无家教。又怨自己姑娘不好好规劝着遵循章法的。于情于理,都没有在娘家怀孕还要生子一说,这岂不是把娘家的运势,都夺走了么!
忍了几日,这天在饭桌上,终于看着女婿和女儿日渐增大的肚子说:“你们在这里生孩子,会吵到我难以安生。想生的话,就搬出这里。”这廖继业私下里和浑家廖任氏说起这事,哀叹手头上的银钱,真不够有置办宅院的能力,哪怕是出去租个院落的能力都没有,于是一番商量下,廖任氏开了一副方子,拿了药,给自己落了胎。
从那后,这廖继业拼命做差事,不再漫不经心的敷衍了事。而任含芳行医中除了必须给父母的家用钱,其余的都存了起来,两年过去,积攒了一笔银钱,两人兴冲冲的拿着出去置办了一处宅院,毫不留恋的搬走了。
有了自己的小家了,两口子别提多自在了,这廖继业就喜欢每个月领了俸银就回来交给浑家收着。而廖任氏行医赚到的钱也是如此,两口子看着家里的钱财慢慢积攒的越来越多,就开心。这廖继业没有别的什么爱好,除了摆弄器械就是零件构造。而廖任氏则是有童年阴影,喜欢吃、穿。
于是乎,每次行医的路上,就四处看,看有没有哪个商家搞促销、搞试吃,整天就想着怎么去吃好吃的,还专门觉得免费的就是最好的,要花钱的觉得不好,就算有东西真的挺好吃,但如果有不要钱的放一起,这廖任氏肯定会觉得不要钱的,才是更好吃的。
她特喜囤东西,一听到商家说这东西便宜处理了,就会掏钱买回家,乃至这般的东西多到了事后自己也不记得都有啥了,还是会囤着,就好似她小时候藏可以吃的东西一般,只要囤起来,她的心里就会莫名的升起一种满足感。
比如说衣服,看到有看上眼的好看衣服,都会买回来放着,只是不会穿新的,身上常年穿着的,还是往日的旧衣服,新的衣服也是囤着,不穿它。廖任氏一件??襦裙反复补了很多次了,也还是不舍得扔了,或者剪裁后它用。哪怕是家里明明有很多新的??襦裙,身上依旧会穿着这一件破旧的??襦裙。
廖任氏也不能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廖继业被自己的兴趣所牵,也根本不会留意这些,乃至到廖月白成年后,也是很不明白,只是归结为是母亲做人的贪念太重,因而很是不喜,看不惯,老是想要去改变自己看不惯的这些坏毛病。
世俗人怎么会知道人脾性的根源从何而起呢,那脾性一旦定了,一生难改,因为——那是每个人一生的伤痕所在。这廖任氏打小在原生家庭内,饱受食物被手足夺走,好的衣服轮不到自己不说,一旦自己藏了一件喜爱少补丁的衣服被别的人发现后,也就会不属于自己了。而孬衣服,有着从不会有人来觊觎的好处,让她心安。
导致了她成人后,才会如此的脾性。懂的人,不会忍心打开看的,更别说要按着自己的善恶是非好坏的认知,去改变廖任氏什么了,因为那是在往她经历过的苦难上,用世俗心认为的如何生活才是对和正确的“好意”,去无休止的在心头上扎刀子。
每个人的内心里,都住着一个伤痕累累,脆弱的小孩,别管他、她是八九十岁的人,还是五六岁的孩童。只是可惜,这个人世间里,最会伤害一个人的,其实大都是自己的至亲,还打着“我为你好;你这样才是应该的,对的;你做人要符合我的认知和想要才是对的……”。两年后,廖任氏再次怀孕,十月怀胎,生下一女,取名廖月白。一直到断奶后,这廖任氏才再度出门行医。
而廖继业的努力做差事,也带来了别的好处,那就是因为手艺精湛,有不少人专门带着私活来找他,免不得会带来一些礼物银钱什么的,只是多数情况下,都是礼物。加上兄弟逢年过节时的礼物,年数久了,便认为自己是长子,应得的,很少说主动送别人什么东西的说法。
大名府因西域、南蛮行商往来不绝,流民杂沓,骗子亦混迹其间。这廖继业在大名府车舆司做巧士,平日爱摆弄器械,却总嫌俸禄微薄,恨不能一夜发财。廖任氏依旧嗜囤成性,一听“不要钱、便宜、稳赚、性价比”字眼,便两眼放光。
这日廖继业正在街上走着,迎面来了一男子,急匆匆走着路回头张望间撞在廖继业身上,怀中滚出几块黄澄澄的矿石,落在地上熠熠生光。廖继业本欲发作,骂他走路不长眼睛,可一见那金光闪闪的矿石,到了嘴边的话登时咽了回去,眼神都直了。
这人忙不迭捡起来矿石塞入怀中,起身道歉说:“在下一时躲人不察,冲撞了兄台,恕罪恕罪。我乃是此地范家商贾管事的。”说着晃了一下腰牌,低声道:“适才落地的,乃金山之苗,藏于大名府西山裂隙中。只需招募人手开挖,若得识好之人入股合办,一年之后本金尽返,淘出金沙,更可年年分利三成。”
廖继业早见那矿石在阳光下泛着金光,此时闻言,心中一动,他想,若挖得金沙,不但能给廖月白攒下丰厚嫁妆,更能在父母、兄弟、浑家面前扬眉吐气,再也不必矮人一头。于是好说歹说拉着那人往食肆而去,点了两碟小菜,一壶浊酒,央那人细说端详。
那人见廖继业眼神火热,便开口道:“开工需备铁锄、筛网、运具,此等本钱,我可代垫,但你需先出信金五十贯,以示诚意。”廖继业满口应承:“此事妙极!兄台稍待,我回家取银入股,三日后仍在此处相会,千万莫要失信!”
说着话,酒足饭饱,二人来到掌柜那算饭钱,廖继业正要争着付银钱,却只见那男子亮出腰牌,那掌柜当即一笑,大笔一挥,记在范家帐上。这一幕落在廖继业眼里,更让他深信不疑。回家后,他翻出积攒数年的私房钱与工钱,仍差不少。
便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说动浑家廖任氏,将她藏在床板下,准备给月白做嫁妆的银钱,尽数取出,凑足五十贯。三日后那人在食肆收了钱,笑说三日后便开工,随即转身汇入人流,就此无影无踪。廖继业自此幻想着从此不必再做工匠苦活,廖任氏则幻想着囤金如囤粮。
廖继业得意之下,还将此事说与二弟廖继堂听,廖继堂一听,顿足急道:“我的好哥哥哎,您这可是被骗了啊!赶紧报官吧……”。这廖继业一听,登时大怒道:“你就是不盼我一点好,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说罢,拂袖而去。
三月后,廖继业忍不住去了西山,只见那里空无一人,所谓矿洞不过是天然石缝,金沙均是黄铜染金。那范家管事腰牌,原本是遗失后,被一骗子拾得。食肆记账那一幕,也是早就支付过饭钱罢了。而人呢,早就离开了大名府城,不知去向了。
这廖继业被骗光了积蓄,报官也追讨无门,回家面对廖任氏的哭嚎,又想要找回作为夫君的颜面,好压得那浑家无言,只得抢先发难,咆哮推卸:“都怪你贪!若不是你也一味怂恿,要不是你贪利,咱家岂能被骗了这许多去,又何至于落得如今这般地步!”
廖任氏哭着反唇相讥:“要不是你整天价的贪面子,总想暴富着一步登天,我能跟着你投钱?你那点微薄薪俸,够什么用?你一个大老爷们,真真是一点担当没的,自己没有那眼力劲,有事了,就知道推卸责任,埋怨开我这妇道人家,啧啧啧,你可是真有脸,不枉是姓廖啊!”
廖继业说不过浑家,恼羞成怒,急的提起钵大的拳头就要动手,廖任氏抱着廖月白,将身子往前一顶,气得笑骂讥讽挖苦道:“有本事你就打死我们娘俩,可别让我活着去到公公婆婆、小叔子那里,将你好好说道一番,看看是你没脸,还是我更没脸!真是一个啥也不是的,还男人,你就是一个当啷着二两肠子晃荡的玩意……”
这年冬至前一日,穿着一身青灰色粗布襦裙,袖口磨得发毛,领口处还打了一块同色补丁的廖任氏,跟着身着靛蓝色圆领布袍的夫君,抱着廖月白一起回了公婆家,两人进门,正见廖韩氏让下人把家里的糯米磨成粉,准备做着冬至团。
廖继业带着廖月白去了正屋,廖任氏跟着婆婆廖韩氏去了灶屋,廖韩氏看着蒸笼里的团子,对廖任氏说:“冬至大如年,这团子要揉得圆,寓意‘团圆、如意’,你小时候冬至能吃上这个么?”
廖任氏低头揉着手腕:“小时候家里穷,冬至只能喝碗杂面汤,哪有团子吃……”廖韩氏瞥了眼她光秃秃的两手腕,和挂毛的袖口一眼,连个银镯子都没有,更别说玉了。把刚蒸好的团子夹了一个放在碗里,给了廖任氏:“先垫垫肚子,如今你嫁进廖家,也算有福气了,只是……”
她拖长音调,指尖划过自己腕上的翡翠镯子:“别攒着你娘家那样,小里小气的,让人笑话,再怎么,也是要穿新衣的,讨一个好兆头。”廖任氏捧着碗,热气模糊了她的眼睛。她想起父亲任元知某年冬至那天摔碗的样子,想起姐妹们抢汤喝的场景。父亲只会骂她们吃白饭。
而廖家的冬至,居然有团子吃,原来大节的味道,是糯米的甜,也是有人记得给你留一口的暖。而此刻手里的团子甜丝丝的,糯米香裹着桂花蜜,是她小时候从未尝过的福气。可廖韩氏的话像根细针,扎得她胸口发闷,似乎也刺痛自己那草民特有的“自尊心”,损了面子一般。
冬至当日,天刚蒙蒙亮,廖府祖先堂的香案上已摆满供品。廖韩氏带着三个儿媳妇进去,廖继业家的供桌最简陋:一盘杂面团子,还是廖任氏昨日偷偷留的,一碟腌菽萝卜,萝卜条切得粗细不均,一盘糕点外,连个像样的果品都没有。
旁边廖继堂家的供桌却摆着蜜枣糯米糕、烤羊肉的羊油还凝着、绢花。廖玉嶂家的更甚,竟有从西域带来的葡萄,装在银盘里,颗颗饱满。银器装的西域之酒,酒香飘得满屋都是。
“大嫂,你这供品……”廖继堂的媳妇陈氏捂着嘴笑,目光扫过廖任氏跑毛并洗变了色的袖口,一身装扮,倒像是从贫民窟里捡来的。廖任氏想把供品往后挪,却被廖韩氏拦住:“摆出来就是给祖先看的,藏什么?倒显得心虚。”
祭祀结束,女席设在偏厅,暖炉烧得正旺(炉上炖着羊肉羹,香气飘得连院子里的狗都在转圈),桌上摆着:
主菜:清炖羊肉(用陶锅盛着,汤面上浮着葱花)、蜜汁糯米糕(浇了桂花蜜,亮晶晶的);
副菜:腌萝卜(切得细细的,拌了香油)、凉拌野菜(廖任氏昨日摘的,却被厨房重新拌了芝麻);
点心:冬至团(廖韩氏特意让下人做了两种——糯米团给太太们,杂面团给下人)。
廖韩氏换了身绛色绫罗夹袄,领口绣着暗纹折枝牡丹,腰间系着一条鎏金镶玉的革带,步履间腕上的翡翠镯子在暖炉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廖韩氏坐入主位,夹了块羊肉放进自己碗里,取了公筷,又给三位媳妇各自夹了块糯米糕。
看着二儿媳妇廖陈氏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罗裙,外罩一件石青色比甲,料子是继堂刚送的杭绸,针脚细密,衬得她面色白皙分外好瞧,廖韩氏说:“继堂昨日送来了四匹绸缎,刚好你们房里每人都做件新衣裳,穿出去体面,别藏着小家子气,穿得太过勤俭,没得失了自己颜面,让人看轻了去……”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 第四十一回龙女转世大池国非非儿
卷二:朝令夕改帝王愚,生养禁令困庶夫。
朝令夕改帝王愚,生养禁令困庶夫。
养老空言欺老弱,同心假盟敛民铢。
月白蒙羞许愿池,继业贪迷金矿图。
家宅冷暖皆偏见,世事浮沉尽是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