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回龙女转世大池国非非儿(卷二)
卷二:朝令夕改帝王愚,生养禁令困庶夫。
朝令夕改帝王愚,生养禁令困庶夫。
养老空言欺老弱,同心假盟敛民铢。
月白蒙羞许愿池,继业贪迷金矿图。
家宅冷暖皆偏见,世事浮沉尽是符。
廖任氏在婆婆廖韩氏起筷后,跟着若无其事,其实是油盐不进的,夹着一块羊肉吃着,仿佛婆婆说的不是自己一般。偏厅外的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窗纸上,三岁的廖月白和堂哥廖炎序在偏厅的一桌上,由着府里的家仆照看着吃喝,此时吃的正乐不开支,全然不知这边的争艳。
回去的路上,廖继业埋怨道:“家里不是有着那么多新的衣裳,你怎地不穿?这节日的,你总要上心几分的。”廖任氏听了,往上抱了抱廖月白后,不由的嘲讽道:“身上穿的光鲜了?!可也不瞧瞧咱家的供盘,没的更是落了口实。
再说了,咱家怎么跟你二弟三弟家去比得一分?你自己不能耐多出息一些,多赚些钱回来,倒怨的我不争气,不知所谓的很。”一番话把个廖继业火拱起来,一扬拳头,看了看大街上零散的放烟花的人,恶狠狠的瞪了廖任氏一眼后放下了。
廖任氏怀里的廖月白,从袖口里掏出一个席上的糯米团,此刻正用油纸包着,廖月白用手拨开油纸,露出糯米团,送往廖任氏嘴上,心想:“母亲的嘴占住了,就不会一直说说说了,父母也就不会再吵了。”只见那廖任氏一把拍开女儿的手:“吃什么吃!就知道吃!没看见正烦着么!”廖月白嘴一咧,却也不敢哭,只是重新包好了,上心的放入袖子里,无奈的下巴靠在母亲怀里,久了竟然睡去了。
这廖月白一直到四岁,都不见父母再生育,旁人问起,父母只是说:“一个就够了,管他是男是女,只要来了,就是天赐的,不嫌。”私下里众人却都心如明镜。君王绥远帝素好以 “大家长” 自居,视天下子民为弱智家童,管治之细,竟涉生养、钱如何花用之事。
初时,他颁下旨意,凡朝中男丁,无论贫富贵贱、健疾智愚,皆须婚配,美其名曰“定伦常、息纷争,人人平等”。又禁民间私耕私殖、自谋生计,一切粮米衣物,皆由官府按口支给。看似养民,实则笼民,将天下苍生圈于一狱,如圈豕羊,以禄米为缰,以法度为笼,欲使万民俯首帖耳,尽在指掌之中。
后有谶纬之书流传,言“紫微星动,真命天子将降”,绥远帝心内生忌,深恐草泽之间潜生异数,危及其岁枯之社稷,遂再下严令:“凡庶民之家,止生一嗣,逾者罚锾没产,王朝为尔养其老。”
唯独赤贫之家,许生二子;至于那些偏远蛮荒、政令难及之地,便任其自生自灭,听凭多育。旨意既下,各州府官吏如狼似虎,竟将生养之事化作“考成之绩”。穿街入户,排查孕情,凡有已育再孕者,无论怀胎几月,皆强令施术去胎,甚者连八九月之孕母,亦未能幸免。地方官吏相互攀比“除胎之数”,以求上达天听,博君王赏识。
一时之间,大池国内竟传起官定口号:“少生优育,家给人足;欲求丰饶,减丁植桑!”未几,绥远帝觉管治繁琐,如主妇厌持家政,便再下圣旨,简化为“一嗣足矣,朝养其终”,更设“举报赏”,凡告发作弊多育者,赏钱百文至八百文不等。
与此同时,帝又诏告天下,称“加赐百官黎民俸禄”,却旋即设“养老备库”诸项名目,将新增俸禄大半扣抵。如此一来,子民每月到手银钱,反倒不如从前。待那“真命天子”的隐患渐消,绥远帝又变了说辞,一道圣旨下:“养老非朝之独责,男女皆可为嗣。”再后来,见国库渐虚,养民之诺难以维系,便又含糊其辞:“迟暮自养,天年可延。”
次年,复诏“以宅为质,颐养天年”;后年,又改令“许生二孩,以续烟火”。到最后,君王索性不再掩饰,明诏“赡养亲老,乃人子之本,诿之于朝,是为不孝”,继而又颁“开三嗣之禁,许民多育”,更立“个人养老籍”,令子民自缴钱粮,且诏“养老籍缴费,最低需满二十载”。
绥远帝心中自有算计:如今朝中民生维艰,子民多短寿,鲜有人能活到缴满二十载之期,那笔积于国库的养老之银,便终究无需真个兑付了。天帝在天殿里,瞥了一眼下界,放了一个屁,末几说:“朝令夕改,反复无常,人嘴肛言,比我的屁还臭……老头子我,近万年来,始闻之奇臭。”
这期间,发生了一件事,就是廖家老三廖玉嶂喜欢上了一位在西域经商的大商贾人家的女子,放弃了刺史身边掌书记一职,千里之外,也要追随而去。经此一事,廖家廖远生夫妇象是一下子老了一般,虽然最后允婚了,廖远生也是精神头再不似从前。
这年的春天,到来的似乎格外早,清明节,五岁的廖月白,被父母牵着手一早回了爷爷奶奶家,一同去扫墓祭祖后,大家各自散了开来,趁便到郊外赏春、野餐、游玩,到水边祓禊、曲水流觞、踏青赏景。廖继业折了柳枝,给五岁的女儿做了一个柳哨吹着玩。二叔廖继堂家的九岁儿子廖炎序,听到声音,寻了来,跟大伯吵着也要一个,廖继业便又做了一个给侄子,夫妇二人看着两个孩子玩的甚是高兴。
廖韩氏拿出来自己做的豆浆,老远的招呼跟着自己老两口一起住的次子家的孙子,廖炎序过来喝。这还在一起玩耍的廖月白就跟着廖炎序一起过来了。廖韩氏看着廖月白,无奈极了,于是想着让廖月白少喝点,但廖月白就不同意,说:“奶奶,为什么就哥哥能喝这么多,为什么我就不能喝这么多?”
廖韩氏用眼神狠狠的剜了一眼廖月白,看着吓得后退的廖月白,心道:“这孩子,倒跟她那没出息的爹一模一样”,面上却依旧做出和蔼,柔声道:“因为炎序是哥哥呀,他体量大,自然能多喝些;等月白长到哥哥这么高,也能喝一样多,乖……”。廖远生见了,因为不管家,不操持家中的一切,自然心量大的,看到这一幕,笑了,觉得是小孩子心气,天真无邪的可爱。
廖继业跟着父母辞请后,带着浑家廖任氏和女儿月白,一路往金阁寺去了,廖继业一入寺门,便被额枋上的彩画吸引住了,廖任氏无聊,拉着女儿月白冲着人多的丈许见方的许愿池去了。那水池里,有一些乌龟,有的趴在水中的几块石头上。吸引的游人和信士兴起,扔一些铜板,看谁能把铜板扔到乌龟身上,便是无边好运到来。
水池边有一些弹起来滚落着的铜板。这廖任氏看到银钱便两眼放光,怂恿着女儿月白去捡拾。月白觉得听母亲的话照做,母亲会很高兴,就去帮她捡了,此举正好被寺里的监事和尚看到,一把扯住廖月白,大声斥责:“你怎么去捡别人的钱,这孩子是谁的?!”慌得身着梅染粗布襦裙的廖任氏一转身,背对着这边,当场装作不认识廖月白,目光始终不看女儿。
小小的廖月白一看母亲根本不管自己,当时觉得天塌了一般,自己又不敢说谁是我父母,只觉得时光都凝固了一般,很长很长,老也过不完,父亲也不知道去哪里了,很是无助和羞愧。以至于留给自己的印象特深刻,成人后,小时候很多记忆都没了,唯独这记得深刻……
栀子花开的季夏里,有一天廖府的管家廖福生借着看病,急匆匆来药铺找廖任氏,左右无人时,义愤填膺的说当家主母与人私通后,才生下的老二廖继堂,而那天廖韩氏私下约会情夫时,管家把二人的话都听了去,这才大惊,心想怪不得这老二廖继堂怎么看都跟自家老爷生的不象。知道兹事体大,只能跑来告诉了长子的媳妇。
偏生这廖任氏,自小就活在‘凡事皆被父母否定’的日子里。无论她想做什么,换来的从来都是‘不、不行’。凡事做不得主,日子久了,便也渐渐没了自己的心思和脑子,甚至觉得,留着脑子反倒不舒坦,有了自己的想法与念想,反倒成了痛苦的根源。
于是成年前,早就养成了一个没有主心骨和怕事的脾性,接人待物上,只想着守好自己小家,和其他手足一样,只要守住自己的利益就可以,尤其是吃和穿,人生大事啊。再者说,就自己夫君廖继业那暴躁性子、死要面子和人事不通的才分,也不是能摆平这事的主啊。
这事若是迟早要败露,也该是老三廖玉嶂去应对,毕竟他最得公婆偏爱,也最有本事。至于自家,只求事后能安稳度日,若能跟着沾点光、多喝几口汤便足矣。再者说,几位小叔逢年过节,哪回不暗中给夫君送些礼物银钱的稍作帮衬?终究是一母同胞,不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聋作哑罢了。
回家的路上,这般想着,到家后也就忘了,如常一般安稳的生活。廖月白看到廖任氏进了门,说:“我夕食想要吃酉羹”廖任氏听到耳中,不假思索的回到:“不行,只有青菜汤……”廖月白不死心,又道:“那我要吃青菜蛋花汤,”廖任氏这才看了看女儿:“好,你先去自己玩吧,一会儿吃夕食。”
廖月白兴高采烈的坐到饭桌上,靠在父亲身边坐下,看着饭桌上的青菜虾米汤,气坏了,说:“青菜蛋花汤呢?你怎么说话不算数?娘。”廖任氏如意的藏住心里的得意说:“你不是要喝汤么,都是汤,再说虾米比鸡蛋还有喝头的呢,多么鲜美……”说着盛了三碗放在每个人面前,自顾自拿着蒸饼咬了一口,就着喝了起来。
廖月白不干了,伸手一掀碗,那汤水撒了一桌子,廖继业身上也被溅上了一些汤水,几片青菜叶子和着虾皮粘在直裰上,大怒,把廖月白从身边推搡出去,拎着廖月白的衣服领子,把抹布塞到女儿手里,逼着女儿把桌子擦干净,脱下了身上的直裰,说:“去,自己洗干净了这衣服,洗不干净可不依你,我会一直盯着你的。
老子供你吃供你喝,可不是为了供一个流氓。你七岁了,已经念了一年的女塾了,再有五年就该说婆家了,这个样子,谁敢要你?!你这有脾气,咋不用到女红上?我们这么辛苦都是为了你,为了你日后能有个好人家。偏生你自己这般任性。
嗨,你的手上都是汤汁,不要往你自己身上抹,抹脏了,你自己要都去洗干净了,我们是不会帮你的。你看看你,都是你妈惯得,干啥都干不利索,这里,还有这里,都要弄干净了,快点,立马弄好,不要磨蹭了,猪都比你讨人喜,再磨蹭,小心我锤你……”
看着廖月白擦完桌子,又去拿着父亲的直裰去洗,廖任氏说:“把你养这么大,翅膀硬了你,你母亲我该你的?爱吃不吃,饿你几顿就知道孬好了,这个家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没一点用处的东西,就连家里的鸡,还知道下个蛋呢,你能干啥?!你做什么都不行,活着有什么用?!”
这边廖继业看着女儿说:“我说话你听见没有?你聋了吗?还有这里,这里也要洗干净,怎么这么不懂事,不看着你,就干不好活,猪都比你聪明。你做的这个是什么?乱七八糟的,重新好好搓洗。”廖任氏在饭桌旁瞅着说:“哭,哭,哭,就知道哭,有什么好哭的,没出息,一点担当都没有的兔崽子。”
廖任氏饭桌上吃罢了饭后,去了一边,拿起自己的医书看着,只是心里在转着:“好歹是脱离了那个儿时的魔窟,如今再也不用听这些这么熟悉的话了。”如此想着,似乎觉得夫君那斥责的话,似乎还少了一句,竟然不由自主说了出口:“你做的这个是什么呀?乱七八糟的,重新做。”
这话音合着夫君同样的话一起发出,这和谐劲让两口子相互看了一眼,好处是都不再继续说什么了。而至此以后,这廖月白再也不亲近自己父亲了,干什么都远远的,尽量让自己不要靠近了父亲。因为父亲会真的动手,而母亲,大不了只会说说,和会把自己想要做的事,先弄砸。
再次看着外面落光的树叶的树枝丫,在秋雨里好似被寒气裹着一般,廖月白对母亲说:“我的前些年的秋衣太小了,我想要一件新的,母亲。”廖任氏听了,皱眉道:“你穿我的吧,前阵子我就改好了。”转天看着女儿依旧不快的神情,说:“左右无事,你穿上那衣裳,我们去街上玩好了。”
一听有的玩,廖月白很是高兴,穿了廖任氏拿来的衣裳穿好,一同打了伞出门,两人在街上一个好转,廖月白每每看到摊贩的吃食,便要嚷着吃,廖任氏看着那梅花糕,晓得好吃,只是捏了捏身上的银钱,始终没有掏出来给女儿,打眼一条街看过去,开心的说:“前面围着好些人,咱们快去看看,在做什么,是不是在促销,”
廖月白看着面前免费品尝的“果脯”,扭着身体,不愿意的说:“不要嘛,我想吃梅花糕嘛,不要吃这个。”廖任氏嘴里咀嚼着一块果脯说:“傻孩子,你吃吃可,都是甜的呢,这个也很好吃的……”廖月白跺着脚跳着甩开母亲要往自己嘴里送果脯的手说:“不,我不要吃……”
廖任氏接着说:“你吃吃嘛,就吃一次,吃了你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吃。”
廖月白无奈的说:“我不吃,我不想吃……”
廖任氏又道:“你不吃怎么知道好吃不好吃呢?来,尝一口……”
廖月白无力道:“我不喜欢吃,不喜欢吃,不喜欢吃!你还要我说几遍!……”
廖任氏又言:“你看你这孩子,一点不泼实,我还能害了你不成?我这都是为了你好,真是一个白眼狼,我咋养了你这么一个东西……你不是挺喜欢吃甜的!”
廖月白念着自己的梅花糕,说道:“甜的也分的啊,你怎么能混淆的呢?我从不喜欢吃果脯子。你自己吃便罢了,怎好就这般强迫于我?”
廖任氏恨恨道:“你是我的孩子,我还不知道你!你是打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俗话说‘知子莫若母’,你一撅腚,我就知道你要拉的什么屎,我啥不是都为了你好!……”
廖月白怎么说都没用,身心俱疲,感到快要窒息了一般的走到店铺门口,无望的看着那不远处担着叫卖的梅花糕,心里恨恨的想着:“只是一文钱,一文钱啊”。廖任氏看着女儿,在吃了好几块不花钱的果脯后,冲着欲要言说的店博士儿,借机说:“我家孩儿不喜欢吃……”说着到了店门口牵着廖月白的手,出了店门远去了。
这大年夜前一天,廖继堂和廖玉嶂结伴各自拎着许多礼物上门来找大哥廖继业,哥几个一番寒暄后放下礼物离去。到了天寒地冻,两口子拎着两位兄弟给家里的众多礼物中,拿出来——城南有名的两斤樊记糕点、一块麝子干腊肉,回父亲的廖府过年夜。
这一回,廖任氏穿上了常穿的一件缃色粗布襦裙,是她嫁过来时置办的,浆洗得发了白,却也干干净净,袖口齐整,特意把那头发也一丝不苟地挽成了一个圆髻,插着一支木制的梅花簪,是廖继业用一夜功夫做的。只是那袖口处虽没再跑毛,却还是显得有些普通,廖任氏不觉有啥,夫妻俩带着女儿廖月白,就去了爷爷家吃年夜饭。
那廖府外灯火通明。府门早已贴好了白对联,府内的灶屋内,灶下的热气顺着门缝往外冒,混着卤肉和炖鸡的浓香,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打滚。正堂内,廖月白跟在堂哥廖炎序,三叔家三岁的堂弟廖炎昇给爷爷奶奶磕头拜年。
廖府正堂内雕花门窗紧闭,四角立着的铜火盆里银炭烧得正旺,将那满屋的寒气逼在墙角,暖意熏得人有些微醺。正中央那张紫檀木的大圆桌上,早已摆得满满当当:正中是一整只红烧肘子,色泽红亮,还在微微颤动;旁边围着白切鸡、松鼠桂鱼、清蒸鸭方,还有那一碟碟码得整整齐齐的冷盘,那叫一个琳琅满目,热气腾腾,映得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
廖月白和堂哥廖炎序、堂弟廖炎昇刚磕完头,廖远生和廖韩氏便笑着招手,手里抓着两把早已备好的压岁钱,喜气洋洋的。廖炎序和廖炎昇每人得了一个沉甸甸的白封,上面还贴着金箔剪纸。到了廖月白跟前,廖韩氏的手指在袖口里略略一顿,摸出一个略小些的白封,塞进她手里,笑着拍了拍她的头:“月白真乖,快起来,地上凉。”
那红封捏在手里不用拆也知道,里头装的铜板定是没那两个哥哥多的。廖月白低着头,乖巧地应了一声:“谢谢奶奶爷爷。”将那红封攥进手心里,仿佛攥着什么烫手的东西。廖远生不察有异,伸手召唤过来起身的月白,说:“孙子有两个了,可是孙女只有你一个啊,来来来,让爷爷看看我们的小月白。”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玉手镯给廖月白戴上,在桌子上拿了一把西域的奶酪干,塞入了月白的手里。月白很是开心,放入兜里,高抬着手腕上的玉镯,咯咯笑着说:“谢谢爷爷……”廖任氏见状,脸上堆着笑,她今日穿的虽是旧衣,却浆洗得干净,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只是在那满屋绫罗绸缎的衬托下,总透着一股子格格不入的局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