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民如同无根之草,任风弯折,随意倒伏,彼此纠缠不休,全无半分根骨气节。你给我讲理,我就给你耍无赖,你给我耍无赖,我就给你讲理,是一个让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地方。此番借“万里通商路”之名,和绥远帝签署下“万朝同心盟”,又在城南最繁华的地界,设了一处“通宝金银局”。
一时门前车马喧嚣,人流如织,往来者皆为逐利而来。那为首的官贾名唤隋枯荣,生得肥头大耳、富态万千,高鼻阔口,能言善辩,一双笑眼瞧着竟似童叟无欺,但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
这日,车舆司巧士廖继业下值路过,被那热闹景象吸引,勾住了脚,挤上前去,只听得那隋枯荣正唾沫横飞,手持一卷鎏金铁券,对着围观众人高声宣讲“万国同心盟”,又郑重取出绥远帝的手书拓版,扬在手中以示有朝廷背书。
他语调抑扬顿挫,满是激昂:“当今乱世,文书可毁,官吏可贪,唯有天下共记、万民同册的盟书,改不了、烧不掉、赖不脱!你今日存一文钱入盟,将来可十倍取回!你今日入一份契,天下人都替你作证,子孙万代都抹不掉!全天下都可以自由存取,大利经商,利民惠民,乃是乱世之中的安身捷径啊!”
廖继业性子本就好攀比,最爱别人有我也有,周遭的宣讲他一句未深听,唯独“十倍取回”四个字,像烙铁般刻进了心里,眼睛瞬间亮得发亮,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旁人听得迷糊,挤上前问道:“什么叫天下共记?莫不是哄人的说辞?”
隋枯荣微微一笑,语气愈发亲和,循循善诱:“简单得很。你把银子交上来,我等便登记入册,城里每一家、每一铺、每一个入盟之人,手中都会多一页一模一样的底册。你想赖账?全天下入盟之人都不答应!你想造假?万民册两两对照,真假立现!
这便是不可改、不可毁、不可私藏的天道公册,让天下的奸商和贪官都无可藏匿!这是万朝君王对万民的最大恩典,不再忍受奸商贪官的欺压。”廖继业一听,当场便信了大半。他在车舆司当差三十年,最懂腰牌、文书、凭证的分量。
此刻只觉这“天道公册”便是绝境中的靠山,心中暗忖:将来我老了,女儿月白要嫁人,若能留一笔谁也夺不走、谁也改不了的家底,岂不是天大的安稳?再也不用被同僚比下去,再也不用为月白的嫁妆犯愁!
廖继业心潮澎湃,忍不住挤到前排问道:“那这一股,需多少银钱?”隋枯荣眼不可察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衣着普通却眼神急切,眼底掠过一丝算计,面上依旧含笑:“首批特惠,五十贯一股。三个月后开通交易,届时需者众、货者寡,价格自然翻倍。届时你想卖,只需将底册拿来,我们帮你在账册上刻下‘转让’二字,便是银货两讫,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
廖继业咬了咬牙,又追问道:“那……如何确保交易无虞?若是你们卷钱跑了,我们找谁说理去?”
“问得好!”隋枯荣一拍大腿,声量陡然拔高,故意让周遭人都听得真切:“我等特设一处‘算力堂’,雇有天下三百家银号的先生,日夜核算、同步记账。你一入盟,名字即刻记入总账,全盟广录——三百份盟册同时刻下你大名!想赖账?赖不掉!想篡改?改不了!这么多银号先生作证,难道还能有假?”
说着,隋枯荣便领着廖继业进了内室。只见室内三百名账房先生伏案疾书,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不绝于耳,面前账册堆积如山,几乎快没过案几。忽有一人高声唱报:“张三购入三股!”话音刚落,三百余名账房便同时落笔,动作整齐划一,看得廖继业目瞪口呆,心中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这般阵仗,这般声势,怎会有假?
他想起自己那点微薄的俸禄,想起被同僚嘲笑“没本事”的憋屈,想起女儿渐渐长大所需的嫁妆,更想起“五十贯变五百贯”的美梦,脑子一热,脱口而出:“我买!”话一出口,又有些踌躇,低声补充:“但我手头现银不够……”
隋枯荣早有预料,和善的说道:“不妨事,可分期缴纳。先交信金三十贯,领取石契,余下的二十贯,三个月后补齐即可。”廖继业大喜过望,连声道谢,转身便急匆匆往家赶,凭着三寸不烂之舌,百般劝说浑家廖任氏。
廖任氏对“不可篡改、去中心化、万民同步、稀缺”这些新词似懂非懂,可“十倍回报”四个字却听得清清楚楚,再一听那“三百名账房先生同时记账”的阵势,一颗本就没有自己主见和什么认知的心,再次被夫君廖继业的贪念勾得按捺不住,好了伤疤忘了疼,脸上写满了“这般天大的好事,必须接住”的急切。
这可比那虚无缥缈的金矿实在多了!金矿还不知藏在哪个山沟沟里,这账册可是摆在眼跟前的!再说还有君王背书,还能有假?”于是两口子翻箱倒柜,砸锅卖铁,连廖任氏攒了多年的私房碎银、压箱底的银簪都当了,总算凑齐了三十贯信金,兴冲冲地送到了通宝金银局。
隋枯荣收了银钱,当即递给廖继业一块青黑石牌,石牌侧面刻着一行小字:“廖继业,壹股”,又引他在厚重的“总账”上画押、摁手印,随后高声唱诵他的入盟信息,假装让周围三百名账房同步记录。廖继业看得心花怒放,只觉得自己这辈子,终于办了一件绝顶聪明的大事。
他还到处与人炫耀:“你们存银号,掌柜卷钱跑了就一无所有!我这是天下银号一起担保,稳如泰山,将来定能发大财!”
转眼临近廖月白成婚,廖继业兴冲冲地去通宝金银局取钱,通宝金银局掌柜拿出的存记和新规拦了下来:“客官,新规规定,每日最多可取银五百文,超额须提前预约。”廖继业虽有不满,却也只能耐着性子预约。
三日后再去,通宝金银局又说:“近来因为骗子横行,为保客官钱财安全,取钱须出示证明,说明用途,用途不合理者,一概不许支取。”
廖继业无奈,次日便揣着廖月白的婚书再去,一番操作下来,眼看就要拿到银子,通宝金银局的掌柜却面露遗憾,缓缓开口:“实在对不住,总账查出,您的账户,在两个月前,莫名转入了二十文银钱,疑似赃款,账户已被冻结了……”
廖继业气得浑身发抖,当场破口大骂:“你丫的,就一趟趟的遛老子!我本金加你们许诺的十倍利,居然被这塞牙缝都不够的二十文卡住。你丫的,我给你二十文钱行不行!妈逼的,还冻结,你咋想出来的鬼名词……”
那掌柜的一副公事公办,面无表情,只淡淡回道:“抱歉,我们也是为您负责,如今您一文钱也取不出来,账户已被冻结,我也无能为力,尽管我也想帮您。”廖继业恨得牙齿痒痒,咬牙问道:“那什么时候才能解冻?”
那人耸耸肩,说:“经查,那笔转入的银钱来源于‘靰鞡王朝’,须您亲自前往靰鞡王朝,说明情况,待对方核实无误后,方可解冻。”
廖继业眼前眼前一黑,几乎栽倒,连忙扶住柜台:“靰鞡王朝……是个什么鬼?我他妈的这辈子都没有出过这个大名府城,你居然让我去靰鞡王朝?我他妈的都还不知道我们自己的国君都城,在哪个方向呢!”
回家后,被告知情况的廖任氏,绵软的坐在地上拍腿大哭:“你个老杀才!别人放个屁你都当圣旨!什么天下共记,我看是天下人一起坑你!咱们家的家底,全被你败光了!”廖继业阴沉着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满心的悔恨与不甘。他这辈子第一次,连骂浑家的力气都没有了。
廖月白出嫁前日,廖继业夫妇强颜欢笑,硬着头皮向二弟廖继堂借了一笔银子,才勉强把嫁妆凑齐。廖月白坐上花轿,透过红盖头的缝隙,最后看了一眼父母——父亲佝偻着背站在门口,母亲的眼眶红红的,不知是哭的还是对自己的不舍。
一年后,一个阴沉的午后,乌云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倾盆而下。廖继业正坐在院中发呆,手里攥着那块青黑石牌,翻来覆去地摩挲着。那上面的“壹股”二字,曾经是他翻身的希望,如今却像一道耻辱的烙印,烫得他手心发疼。
哪怕是过了一年,都难以释怀,更让他不能释怀的是那通宝金银局依旧门庭若市,依旧有无数人像他当年一样,被“十倍回报”的美梦迷惑,趋之若鹜。他怎么也想不通。廖任氏在灶屋里切着咸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每一下都带着泄愤的劲儿。
忽然,院门被人猛地拍响,力道极大,伴随着粗声粗气的喝骂:“开门!官府办案!耽误了时辰,唯你们是问!”廖继业心头一紧,下意识将石牌往袖中一塞,起身去开门。门刚开一条缝,便被人大力推开。
三四个身着靛蓝色官服、腰挎横刀的差役鱼贯而入,为首一人,面皮焦黄,生一双三角眼,手里拿着一张盖着朱红大印的文书,居高临下地睨着早已被两人按着跪在地上的廖继业:“你可是廖继业?”三角眼官差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廖继业点了点头,声音发虚:“正是。诸位官爷有何贵干?”那人将文书往他面前一递,冷笑道:“你名下通宝金银局的账户,涉嫌收受靰鞡王朝赃款二十文,已列入重案。靰鞡王朝派人来查,你须随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
廖继业只觉天旋地转:“赃款?我连靰鞡王朝在哪里都不知道!那二十文是别人莫名其妙转进来的,我压根没动过,怎么就成赃款,我涉嫌了?”
“这话你跟我们说没用,”那三角眼官差不耐烦地摆摆手:“押解到了那边,自有人听你狡辩。带走!”两个差役一使劲,一左一右架起廖继业的胳膊,粗鲁地往外就拖。廖任氏闻声从灶屋冲出来,菜刀还攥在手里,见状尖叫一声,扑上前去阻拦:“你们凭什么抓人!他犯了什么法?!你们怎能乱抓人啊!”
“凭什么?”三角眼官差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在廖任氏面前一晃:“就凭这个——‘跨朝诈骗重案协查令’!你家男人涉嫌勾结外邦,转移赃款,证据确凿!若想洗清嫌疑,须缴纳保证金和罚金一百贯,方可取保候审!”
“一百贯?!”廖任氏两眼一翻,险些晕过去,踉跄着扶住墙,哭喊道:“我们家砸锅卖铁也拿不出一百贯啊!求求你们,放过他吧!”
“那就让他在大牢里待着吧,”三角眼官差一挥手,讥讽道:“这案子牵涉外邦,几番来去,少说也得查个三五年。大牢里可不是家里,缺衣少食,还有狱卒看管,三五年下来,哼哼……能不能活着出来,就看他的造化了!”
廖继业被拖出了院门,他拼命挣扎着回头看,只见廖任氏瘫坐在地上,菜刀掉在一边,那张平日里精于算计、爱唠叨的脸上,此刻只剩一片灰败与茫然。“月白她娘……去找我二弟……去找我三弟……救我……”他的声音被风扯得支离破碎,最终消散在街巷深处。
当夜,廖任氏敲开了二叔廖继堂家的门。廖继堂听完原委,眉头紧锁,半晌不语,神色沉重。“二叔,求求您了,救救我家继业吧……他可是你大哥啊,”廖任氏坐在地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那一百贯,我们日后一定还,砸锅卖铁也还,只求您先救救他……”
廖继堂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扶起:“大嫂先起来,这事……说来话长。那通宝金银局的事,我早有耳闻。我当初劝过大哥,让他莫要轻信,可他被贪念冲昏了头,不仅不听,还跟我翻了脸……”说着廖继堂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无奈:“至于这一百贯,说来,也不全是大嫂家的责任。
那通宝金银局的存在,从来不是简单的骗钱,而是把几个人的钱财事情,硬生生变成了全天下子民都要被卷入进去的浑水,让所有人都跟着穷操心。不管你是不是专业的、是不是当事人、懂不懂其中门道,都要被拖进来。所谓‘万朝同心盟’,不过是那些杂草君王嘴里喷出来的大粪,看似光鲜,实则污秽不堪。
本是几个人的贪念与骗局,偏要扯上天、扯下地、扯上全天下人,让人人都不得安宁。世上最骗人的,从来不是鬼话,而是那些听起来‘我为你好’的话语。他们说‘改不了’,不是真的改不了,是他们不准你改;说‘烧不掉’,不是真的烧不掉,是他们要你永远困在这套话语里,不得脱身;说‘赖不脱’,不是真的赖不脱,是你一旦入局,就再无‘局外’可逃!
他们要的不只是你的钱,更是你的顺从——要你信他们那一套‘天下该如此’的道理。信了,你就成了他们账本上一个只会点头的鬼;不信,你就是乱党余孽,就要被打压、被拿捏。他们建‘万朝同心盟’,不是为了公平,不是为了利民,是为了天下只能有草,没有树、没有山、没有河,只能有顺从的蝼蚁,不能有站立的人!
这还只是表面上的,实际上更恶心。他们要让你多赚的每一分钱、花的每一分钱,都合他们的心意,不然就说你不合法、要查你的税赋,用无数个‘为你好’的借口,窒息所有子民的生机,把活生生的人,变成他们手里可以随意拿捏的死物。
他们把人逼得活不如一条狗。你想凭本事吃饭,不行,得君王点头;你想安心过日子,不行,得君王允许;你想多挣一点,先过君王无数道关卡;你不想被坑,君王先把你圈死在他们的规矩里。更狠的是,他们让你既要专心赚钱,又要通晓他们天天变、月月改的税法和新规。
你专心赚钱,不懂规矩,就是犯法;你去学规矩,没时间赚钱,就只能穷死;规矩天天变,你永远追不上,追不上就有罪,等待你的就是罚、查、封、卡。”
“他们不是在定规则,是在养‘随时能拿捏每一个子民的把柄’。你越努力、越想活得体面,他们手里能掐你的地方就越多。到最后,人人自危,人人不敢抬头,人人不敢多说一句,天天活在‘我今天会不会莫名其妙就违法了’的恐惧里。
嫂嫂,你可知当下有多少二十来岁的儿郎,就因为不懂这些乱七八糟的规矩,误入歧途入狱,留下案底,影响子孙几代人?这就是所谓君王的‘我为你好’,他们把自己的污水泼到奸商身上,既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何其虚伪!”
“这就是把人当狗拴着,还告诉你:我这是为你好。也只有那些杂草君王,才会喜欢杂草般无脑、好掌控的子民,最好所有子民都沉浸在世俗心的看不穿里,永世不得开眼,永世被他们拿捏。嫂嫂你们沉浸在柴米油盐的算计里,哪里有能力看透这背后的真相啊……”
廖任氏听得云里雾里,大半的话都没听懂,却也明白二叔肯说这么多,便是有心伸手相助,当即又要下跪,被廖继堂拦住。她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问:“那二叔的意思是……您肯帮我们?”
“一百贯,我垫上,”廖继堂沉吟片刻,语气郑重:“但有一个条件——日后大嫂和大哥,莫再轻信这些来历不明的‘好事’了。这世道,哪有天上掉馅饼的?掉下来的,从来都是陷阱,是能吞掉一切的深渊。”廖任氏千恩万谢,连连点头,眼泪糊了一脸,此刻再多的愧疚与悔恨,都化作了对廖继堂的感激。
三日后,廖继业被放了出来。在大牢里的这几天,他日日被狱卒殴打,受尽欺凌,整个人瘦了一圈,头发白了大半,背也愈发佝偻,眼神里没了往日的急躁与贪念,只剩麻木与疲惫。走出牢门的那一刻,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看见廖任氏站在门口等着他,身后是二弟廖继堂的马车。
廖继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泪水,无声地滑落,此时此刻,他觉得犹如隔世。他向前迈着,心,也在这一刻,波的一声轻响,开始萌动了,犹如一颗种子,在地面下的生机,开始萌发。
回程的马车上,廖继业一言不发,只是紧紧攥着袖中那块青黑石牌,指节用力得发白,仿佛要将那石头捏碎,泄尽心中的悔恨与愤怒。廖任氏怯怯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二叔廖继堂,小声跟夫君廖继业道:“那一百贯……是二弟垫的……我们日后,得慢慢攒钱还他……”
廖继业的身子僵了一瞬,随即缓缓点头,沙哑着嗓子,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了……日后,再也不贪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了……只赚自己认知下,擅长的钱财,再也不去贪心一夜暴富了,”说着廖继业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伏在在膝盖上无声的哭了。
廖任氏看着肩膀不断耸动的夫君,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廖继堂伸过手来,轻轻拍了拍哥哥的肩膀后,牢牢的紧紧抓了一把后放开了。马车的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象是人生的道路,驶向哪里,全看你的心之去向。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 第四十一回龙女转世大池国非非儿(卷四)
卷四:世事如棋皆骗局,人心似铁需打磨。
同心盟里藏奸计,通宝局中设网罗。
二十赃银封账户,百贯赎金累亲属。
继堂点破强权恶,继业幡然匠户歌。
世事如棋皆骗局,人心似铁需打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