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俸饭食如温水煮蛙,自谋活计方是海阔天空。”那树木粗了十道年轮,花开花谢十回,草绿了又黄也十遍。民间这十年,却被无尽唏嘘填满:“四十岁被弃,寻活计嫌人已老;六十岁待休,又嫌年岁尚小;中间二十载,唯有喝尽西北风。世宗郝离阴,便如天上月,初一十五不一样。
昔日说你是王朝主人,今日你再称主人,只换得旁人讪笑;昔日言护你一世安稳,今日你求一分照拂,只落得‘贪等靠要’的骂名;昔日敬你一声老大哥,今日便唤你一句老大难。不是人心变了,是 ——你已被用完了。总而言之:你同他讲理,他同你耍泼;你同他耍泼,他同你讲理。”
人,终究不如万物。虽然人亦属万物之一。然那万物,无论如何被人类杀戮驱赶,始终在无言的贵自生中,无悲无喜,无欲无求,一门心思的扑在“自安自生”上。因为少了俗世执念,少了情绪,更无各种欲望的想要、不想要——就当严寒一万年好了。
而人在世间春秋流转,不过短短数十载,便生出万般贪痴丑态……噢,说错了,不是生出,是本就根植的本性。盖因那世俗尘心,早已浸透入了每个世俗人的骨髓里,代代相承,没有几个世俗人能置身其外,毕竟谁也不曾在天上飘着。
每至各类果子成熟时节,各地商贾纷纷去往乡间收囤果品,转手贩运。官道之上,运果车马络绎不绝,宛若蚁群迁行一般。这日任颐州管辖内的莲池县郭内,一队装载果子的马车行路失稳,接连倾覆路边。邻近整村乡野无识的村民闻声奔走相告,蜂拥而至,哄抢落地果品。
一众人等去路上蜂拥哄抢落地的果子,哪管押车的商贾和护卫的厉声阻拦喝止,众人全然不顾,一边往口袋里捡着,一边笑着拿着个果子,衣服上擦擦,仿佛示威一般的吃着。这边城里的市井流民,也不闲着,每到收获季节,成群结队的,犹如蝗虫一般,去往农田帮助收割庄稼果实。
哦,说错了,是明目张胆的抢夺。起初还只敢待人家收割已毕,怯怯的等主家走了后,捡个遗落在农田内的稻谷。过了几年后,尝到了甜头,居然跟着农户一起抢收,振振有词明目张胆的说着:“我这是在捡拾你余下之物罢了……”
整个人间,经过几十年世宗的刻意浇灌殊待,底层乡野无识、市井流民,如杂草般的茎叶交缠,彼此侵轧互害,上演的乐不可支,做人完全没有界限感。也终于从千家万户的家庭内,由着无自生能力人的繁衍,浩浩荡荡鬼门开,实现了人间无处不魔鬼的喧嚣着。
金柑州府朝安城,由州府牵线,迎来了一波梁王朝书生的到访,来此聚集,一时才子相聚,风流自赏。书生们在荒野中支着帐篷,席地而坐,诗酒雅集、弹唱吟咏好不尽兴。真是才子佳人人间春色,争相斗艳各自美。
这时候,有一位年轻的书生一脸沮丧气愤的回到人群中,跟同行的好友嚷嚷道:“我的帐篷被几个老??妪拆了。她们说‘这儿没人了,东西不要了吧’。我说‘我要的,我还在’。她们看了我一眼,径自扛着帐篷走了。我追出去讨要,她们跑得比我还快,根本拦不住!”
声音不小,吸引来另一伙书生凑近搭话:“这算什么,你这还算小事。今个凌晨两点,我被声音吵醒。拉开帐篷拉链,看见几个男人在翻隔壁的行囊。我喊了一声‘干什么’,他们只是淡淡看了我一眼,没跑。继续翻。翻完了,站起来,走了。
像在自己家一样。啧啧啧,真是毫无边界感、羞耻感。”聚拢的人越来越多,人群中又有人叹道:“我们的营地整个被掀了。帐篷、铺盖、食物、胭脂,全没了。连我束发的丝绦都没留下。我追上去讨要说法,对方还说:别欺负我们,我们也是念过书的,这不叫偷,这叫拿!
拿,你知道么?!说的谁好稀罕你的东西似的,说着把拿走的亵裤,随手掏出来扔在地上。旁边一位中年书生更惨,他的马被偷走了。那是他借朋友的,价值百两有余……”这时,几个书生凑过来说道:“前个晚上我们几个为这事蹲在路边哭。
有一位当地的老官儿,住在地里。他听见外面有动静。出来一看,问我们怎么了,我们说帐篷被市井流民、乡野无识拿走了,东西都没了。他问我们住哪儿?我们说没地方住。他说你们跟我来。我带你们回家。让他老伴烧了热水,煮了面条。我们各自吃了两碗,说谢谢。
他说谢啥,我老汉今年七十二了,啥没经历过?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第二天我们走了。走的时候,把碗筷洗了,放在灶台上,整整齐齐。”一群人听了沉默下来,良久有人在人群里说:“这个天地间,不管在哪里,总是还有两成的‘人’。”
这年酷夏,两月不见雨水恩泽,枯草多见,扎根深的枝条树叶都被太阳晒的蔫蔫的,无力的在热风中晃动着。有商队押着数十车桐油走到车南州府,有一匹马马蹄踩中石头,一崴脚后,马车下滑后翻倒,道路狭窄,后面的车马避让不及,一溜碰撞慌乱中,尽数翻入无水沟渠。
那桐油,啧啧啧,流淌的到处都是。附近的一个村落村民闻讯,不多时,只见那所有的乡野无识,奔走相告,全部出动,家家户户拿着锅碗瓢盆,涌向沟渠淘舀桐油。现场一片欢腾,只道是天降横财,为着天降的好处喜不自胜。
整个村子里的乡野无识都在捡便宜,拿着桶、盆子、舀子在坑洼地收集着桐油。此时有一个人累了,就抽了个旱烟,火星子落在油中。本就酷暑中日久,只见那桐油见了火星子,蹭的一下火起,轰然爆燃。转瞬之间,风助火势,沟渠变成了一道火龙一般,烧的那是一个噼噼啪啪。
空气中有桐油燃烧的味道,有人肉烧熟、烧焦的腥膻味道充斥着,夹杂着众人挣扎哭喊、凄厉求救之声,哭喊声随着风儿飘荡出很远。只是那水火无情物啊。整村的人,谁也没有逃出火海,都被烧死了。
县令吴三省接到上报,跑去现场,一点尸首人数,吓得屎尿齐流,我的妈呀,捂不住啊,这可不是自己能担的。赶紧伤情上报,县令与州府上下俱是惊慌。州刺史王维安听着手下县令吴三省的上报,心里都气疯了。
猛地站起来,手一拍桌案,冲着还在一边不停擦汗,一边全身难以克制的抖动中,小心翼翼艰难嗫嚅,一边说,一边不停拿眼偷瞄着自己,掩盖内心惊慌,汇报灾难的县令吴三省大喊:“打住,吩咐下去,嘴巴都给我闭严了!我等岂能上报死了三百二十七人?
便写 —— 死亡二十七人!他娘的,此乃惊天重祸,一次性殒命超过三十五人,我等乌纱俱都不保,前程尽毁!疯了,疯了,全都疯了!这帮刁民,真他妈的穷山恶水出刁民!天天的净捅这滔天的祸事与我,靠!”说着,双手一使劲,掀翻了桌案,一甩袖子,回了后厅。
后厅之中,那州刺史王维安在书案前,扭身看着随后而来的师爷,愤愤开口说道:“真不知这几十年来,学院的夫子们怎么个教书育人、以身作则的,居然教出了如此之多识文断字的人畜败类,两眼中只见利益,怎么好舔着脸说自己伟大的,去他妈的伟大。
狗屁的各种伟大!”说着抬眼看向案上卷册,正是医官勾结药铺、索取高额回扣的案卷,他抬手扶额,仰天长叹:“这是一个什么混账世道啊!到底是我疯了,还是世人都疯了?!”师爷黄有良淡然一笑道:“刺史明鉴,俗世之间,本就是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哪里来的什么伟大?
不过都是往自己脸上贴金罢了。正如大人所言,什么狗屁的夫子,什么伟大医官,不过是世宗禁锢民心、统一念想的顺承者,训导、规制的帮凶而已,竟还真把自己当成高人君子?还真把自己当高高在上、仁心的人了?!
世宗需要子民如何,那群奉行者就会接到什么指令,层级递传落到学府。到了夫子那里,代表着君王,打着“为你好、教书尽责”的名头,把一代代稚子洗成一式模样的麻木之辈,给孩童规制成一个模式的行尸走肉,天生灵性消磨殆尽。”
说罢,那师爷黄有良看似无意,从堆积的案卷里翻出来墨迹尚新的案折,乃是雀城五六名学子在学院自戕的旧案,终究还是含糊了结,赔上些许银钱,书院依旧照常开门授业。为啥?开玩笑,书院本就是世宗规制民心、同风思想之地,怎可轻易关停?
一旦无了这些塾馆学府,又如何牢牢掌控万民心思?总要把正常人都训导的一个模式的愚钝盲从,没有自己的认知,犹如杂草一般,方才好驾驭。黄有良似笑非笑的,指尖轻点案折上:“日日年年在那里之乎者也的十数年,待到入世谋生计时,可能用上几分?
可偏偏世间独独不缺那愚昧无脑的父母,蜂拥而上,争相送子弟挤进塾馆学院这条——实际是独木桥的‘康庄大道’。独独不想,要是读书能改变命运,何来那么多夫子贫贱如此!何来子弟痛苦到自戕?!偏信这‘睁着眼说瞎话’,还偏偏真不缺这泱泱一朝的傻子。
我要是脸皮够厚、忍得下肯混迹那儒子占据的朝堂,何至于屈居师爷之位,早就青云直上了。哪里肯守在您这,混这口饭吃。世人皆不过是混口安稳饭吃。有人吃的山珍海味,有人吃的粗茶淡饭而已。”
那州刺史王维安听完,白了一眼那师爷黄有良,忍不住笑出来,眯着一双眼,笑着说道:“你才真真是那真正老谋深算、看透世情、老奸巨猾的人才,这些年来,要不是你出谋划策,我哪里安稳坐在这位子上好多年?”
黄有良听了,一摆手说:“大人您说这,可就折煞我了。同窗多年,我如何,如何夸得?我不过是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罢了。”说完,抬眼看着那州刺史王维安压在医官案件的手上,收起折扇,轻轻一点案册:“这桩医官回扣案,我们务必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反正事情绝不能从您这里爆出去。您道那官办医馆是什么去处?本就是世宗给自己亲信敛财的门路。若真如口号所言‘问你好’那般对待子民。何至于子民看病的负担,随着他一道又一道的圣旨下发,只见百姓各层,无不是更难过?
往深处说,梁王朝中任何一处司署司部,哪一个不是他梁王世宗养猪的地方?”州刺史王维安面色冷然,缓缓道:“我何尝看不破?满朝大小官吏皆是圈中贪墨的肥猪,四方大小商贾便是散养之猪。唯独底层百姓,不过是连猪仔都算不上的杂草!
何时杀猪,要杀哪一头猪,全看世宗银库缺不缺银钱。一旦需用钱粮,只需暗中放些风声,自有一群盲从无智的草民跟风起哄、点火扇风。不消多时,那些官商权贵便成了宰杀后的熟肉!全然不知猪没了,会倒了多少人的生计。
这一层层的下去,那帮底民的未来生计,首先会成为釜下第一个被点燃焚尽的灰。还在叫嚷着世宗英明,严惩官吏,罚死那些奸商。我啊,我还想着在您这里吃上几十年俸禄的。”说着,一翻那“悲田院”的名册说:“如今愿意交这养老银钱入‘悲田院’的人越来越少了。
连生计都难,哪里有多的银钱上交?他们不交钱,哪里有银钱发放给悲田院里的老人!如此说不得,再玩一次子民统一吃药的模式了。你猜这次是吃药还是顺势放毒……又是谁来聚财,谁来背锅?哼哼哼,原本交的那些钱,早被世宗拆东墙补西墙去了。这和普通人家过日子本就无甚区别。”
这边雀城里,五六名学子在学院自戕的旧案,转眼已过一年。那些丧子的父母,初拿到抚恤银钱之时,神色悲恸麻木。家家户户对着孩儿旧衣、遗留书稿,哀痛难抑,无不哽咽低语:“我儿安心去吧,爹娘已为你讨回公道了……”
贾郝仁和贾柯氏正是这学院内的夫子,他们依旧照常上课,照常领取束脩俸禄,口中依旧日日宣讲:教书育人、知识改变命运。令人知书达理,明礼义、守廉耻、秉温良、懂谦恭、存仁义、绝偷盗。口中念念有词: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
这日待到日暮归家,关起门来,贾柯氏仍心有余悸,惶恐又惊惧的压低声音对夫君贾郝仁道:“今日塾馆又没了一个孩童,死状凄惨,竟是自刎而亡,双目圆睁死不瞑目,就那般僵卧血泊之中……”说着,身子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
贾郝仁听了神色漠然,良久,淡淡道:“那,又能如何?至多罚当值先生扣几月俸禄,还能掀起什么风浪?只能说他倒霉,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这岂全是学院过错?不过刁民难缠无理,书院不过就一求学之地,他父母就一点责任没有么?
世宗不过是要求每个子民都识文断字,可送孩子来的,还是他们那些父母不是?”草木悄长又枯黄。后来,听闻其中一户人家,在孩儿三七之日,魂魄入梦,梦中孩儿满含恨意,语气冰冷刺骨:“休要说什么为我讨回公道,你们心底不觉得羞愧么?
本是我不愿入塾求学,是你们执意打骂,硬生生将我强送进去。我哀求你们无数次,你们却只顾着成全自己的念想,何曾顾过我半分心意?惟愿来生 —— 你我再不相见!”话音落罢,那孩儿竟化作厉鬼,抬手便掐向亲生父母。
沉寂夜色里,两声凄厉惨叫划破夜空,片刻后,一间屋舍亮起孤灯。床榻之上,那对夫妇相对哀泣,他们只会——哀泣。待哀泣稍歇,二人回过神来,一脸怨怼顿生,恨恨的道:“这个不孝子,便是死了,也是不孝子。我们这般掏心掏肺,全是为他好!
若不是自家孩儿,谁会这般费尽心思,哪怕日子再难,也要让他同别家孩儿一般识文断字、入塾读书?我们吃的盐,比他吃的饭还多,我们可是他的亲生父母啊。老天爷啊,您评评理,哪里有父母会害自己孩儿的?!
我们不过是不想让他输在起跑线上,我们反倒成罪人了,哼哼,真是可笑至极……我付出了一切,却只得这么一个白眼狼!”一旁的丈夫抬手,轻轻落在愤懑的妻子肩头。良久,温言开口安慰道:“罢了罢了,好在这事终究赖在了书院头上,得了一笔不少的赔偿银两。
我们可以再要一个孩子,这回,定要好好的打小就培养,一刻也不能放松管教,再也不能像上一个那般惯着了。”窗外,长夜沉沉,星光黯淡,一弯残月如芽,清冷的月光洒在屋舍之上,屋内两人淡淡的身影在窗户上映着。这尘世间——正是那:
霜华怨
几多悲哀不自生,自身妄念强施人。
一生从无活自己,却向老天道不平。
一生所求压稚子,双亲皆困杂草情。
可怜稚子载双亲,生不如死难活己。
最无情
最是无情杂草心,不解自生爱平等。
人皮一披我为天,我想要来不想要。
偏将深情作华服,满口爱你为你好。
吸尽亲子毁天赐,不知此身最寄生。
这又是一个难眠的夜,年年的,第几次了,州刺史王维安都已经记不清了。梁王朝的观察使易道契又要再次来到车南州府视察。州刺史王维安得到消息,只得提前安排,跟师爷黄有良商量了一番如何安排,如何根据以往的经验上,再行多注意一二。
半个月里,州刺史王维安,师爷黄有良陪着走了很多地方,这次还是来视察民生的,刚送走,王维安感觉内心里快疯了,一直强压着,脸上带着夏风一般的笑,应付着那易道契。整整十余天,州刺史王维安、师爷黄有良一路陪着一行人走了很多地方。
这次还是来视察民生的,二人脸上挂着夏风似的笑,谈笑风生,心里却早憋得快要炸了。次次说是察民生,从头到尾,全是“世宗想要,世宗不想要”,全是“易道契他自己也想要的利益套叠”,全要自己来虚以委蛇的应付。
师爷一早就安排下去,让捕快在街道上驱赶让观察使感到不快,以前就特意提出小摊贩的乱哄哄的叫卖,街道卫生也打扫干净。乞丐也赶走,因为观察使易道契说这些人的存在影响王朝体面,他常说的就是:“我们都已经给饭吃了,还要怎么样?喂到嘴里才算是么?”
可世上哪有挑不出的错?偏赶上这几日,农户秋收完烧荒,田埂上杂草、秸秆一烧,烟火漫天,呛得人直咳嗽。观察使易道契看着火灰落在自己名贵的衣裳上,用手弹开一处,不禁皱眉,心内暗自想:“游山玩水,也不让老子我尽兴!”。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 第四十八回龙女转世梁国雀城教书先生家之女(卷二)
卷二:底民至今思翻身,瘪损种实把家当。
有诗曰:
底民至今思翻身,瘪损种实把家当。
二五倒置浑自乐,遍地繁衍如鸡羊。
遍地我弱我有理,遍地我穷该扶贫。
挤占万物原生地,喝尿吃屎不自觉。
贪图眼前分毫利,土肥用尽污水土。
无视当家不满百,山河破碎万物哀。
君王且自心杂草,尔等更是不堪物。
毫无根骨满俗心,屎尿汤里说利益。
善恶好坏是非多,字字杀人颠黑白。
搞得世间如炼狱,如今还言要翻身。
真不知尔杂草心,壮丽山河做草原。
满嘴只言共富裕,犹如杂草共扶助。
什么一带一路行,将那杂草趴后土!
不知草原接下来,便是沙漠横千秋!
一个模式的杂草,人心癫狂已末路。
毫无根骨一杂草,君王本意刀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