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战持续了三天。准确地说,是林清梦单方面的冷战。顾自怜没有追问他为什么躲,也没有刻意找话题跟他说话,但该做的事一样没落下——每天早上,林清梦到教室的时候,桌上已经放好了一杯豆浆。不是学校食堂卖的那种,是校门口早餐店现磨的,装在纸杯里,用塑料袋扎着,摸着还是烫的。第一天林清梦以为是别人放错了,放了一上午没动,下午顾自怜把凉掉的豆浆拿去扔了,第二天桌上又出现了一杯。第二天林清梦还是没喝,第三天他喝了。他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豆香味很浓,甜度刚好。他不知道顾自怜是什么时候摸清他口味的,可能是之前他给顾自怜带早饭的时候,随口说过一句“豆浆要加半勺糖”。他咬着吸管,看着旁边空着的座位——顾自怜今天值周,早自习要在校门口站岗。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些天他躲着人家,人家每天早上比他早到教室,把豆浆放他桌上,然后去校门口站着。林清梦把豆浆喝完,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里。他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又过了两天,周五下午自习课,林清梦在做数学题。顾自怜给他挑的练习册已经做完了一本,他开始做第二本。今天的题比之前的难,他做了四道,错了三道,剩下一道算了两遍都不对。他把笔放下,盯着那道题看,脑子里乱糟糟的,不光是这道题算不出来,还有旁边这个人——他们坐在一起,但已经好几天没怎么说过话了。顾自怜不主动跟他说话,他也不知道怎么开口。明明就坐在旁边,隔了不到半米,但感觉像隔了一堵墙。“第四题,你第二步公式代错了。”旁边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林清梦愣了一下,转头看顾自怜。顾自怜没看他,目光落在他的练习册上,用笔尾点了一下第二步的位置。“这里应该是y等于负x平方加四x,你写成了加二x。”林清梦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步骤,确实错了。他把那个“2”划掉,改成“4”,重新算了一遍,这次答案对了。“谢了。”他说。“嗯。”顾自怜应了一声,继续做自己的题。两个人又安静了下来。但这次安静不太一样,像是那堵墙被什么东西敲开了一道缝。林清梦想了想,把练习册往顾自怜那边推了推,指了指第六题。“这道也不会。”顾自怜侧过头看了一眼,在草稿纸上写了三行步骤推过来。林清梦照着步骤做了一遍,做到一半又卡住了,把本子推过去。顾自怜又写了两行。如此往复了三四次,第六题终于做完了。林清梦把本子收回来,吐了口气。“你以后不会的可以直接问。”顾自怜说,语气跟以前一模一样,不冷不热的,好像这几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你不生我气?”林清梦问。“我生什么气?”“我躲着你。”“你没躲着。你只是不太想说话。”林清梦看着他的侧脸,想说“我不是不想说话,我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把草稿纸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推到顾自怜那边。顾自怜低头看了一眼。纸上写着:对不起。他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两个字:没关系。林清梦看着那两个字,嘴角翘了一下。他把那张草稿纸撕下来,对折两次,塞进了钱包里。钱包越来越鼓了,但他觉得刚刚好。
放学之后两个人一起走。好几天没有一起走了,林清梦走在顾自怜左边,步子不快不慢。“你这几天早上放的豆浆,是在校门口那家买的?”林清梦问。“嗯。”“你几点起的?”“六点。”“六点?”林清梦皱了下眉,“你跑那么远买豆浆,不困吗?”“还好。”“明天别买了,我自己去食堂喝就行。”“你不喝食堂的豆浆,你说太淡了。”林清梦脚步顿了一下。他好像确实说过这句话,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顾自怜居然记住了。“你怎么什么都能记住?”“不是能记住,是有的事不会忘。”林清梦看了他一眼,顾自怜没看他,目视前方,表情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林清梦觉得这句话不太普通。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走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的心跳又快了。
周日,林清梦难得主动给顾自怜发了条微信。他拍了张照片,是练习册上做完的一章题,配文是:做完了。过了一会儿顾自怜回复:错题整理了吗?林清梦:整理了。他拍了张错题本的照片发过去,上面用红笔写了正确的解法,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之前工整了一些。顾自怜回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林清梦看着那个大拇指,觉得不太满意,但想了想顾自怜这个人能发表情已经算很给面子了。他又发了一条:你明天早上不用买豆浆了,我请你吃早饭。顾自怜:好。林清梦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一个字,但比那个大拇指让他高兴。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苏念在下铺打游戏,听到动静抬头问了一句:“梦哥你笑什么?”“谁笑了?”“你嘴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林清梦摸了摸自己的脸,把表情收回来,翻了个身背对着床沿。“你看错了。”
周一早上林清梦起了个大早,到食堂买了两个肉包子、一个茶叶蛋、一杯豆浆,端着走到教室。顾自怜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摊着英语书,跟平时一样。林清梦把早饭放到他桌上,在旁边坐下来。“吃吧。”“你买这么多?”“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都买了点。”“你之前给我带的那些,我都吃了。”“我知道。”林清梦拆开一双一次性筷子递给他。顾自怜接过筷子夹起一个肉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好吃吗?”林清梦问。“嗯。”顾自怜点了点头。林清梦这才开始吃自己的那份,他买的是葱油饼,已经有点凉了,但吃起来还是挺香的。两个人并排坐着吃早饭,教室里还没什么人,安安静静的。窗外天刚亮,灰蓝色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桌面上。林清梦吃着饼,忽然觉得这个早晨挺好的。不冷也不热,有包子有豆浆,旁边坐着一个人。这个人会在他做错题的时候指出来,会在吵架的时候给他买豆浆,会在他把手伸过去的时候帮他按手腕。这个人很安静,话不多,但该做的事一件没落下。林清梦吃完最后一口饼,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伸过去,把顾自怜桌上那个茶叶蛋拿过来,帮他剥了壳,放回他碗里。“谢谢。”顾自怜说。“不客气。”林清梦把手缩回来,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刚才剥蛋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顾自怜的手指。只是碰了一下,不到一秒。但他的心跳到现在还没平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