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昀笑了,笑声很轻,像是风铃在很远的地方响了一下。他看着她脸红的样子,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柔软。“你现在这个样子,跟你十九岁的时候一模一样。”
阿九想说点什么反驳,可她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她看见他的眼睛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倒映着她身后那棵老槐树,倒映着漫天的月光,也倒映着一种她此刻还读不懂的东西。那是一种明明近在咫尺、却永远无法触及的悲哀。他现在只是一缕残魂,连帮她擦眼泪都做不到,连碰她一下都做不到。他以前总觉得欠她一条命要还,现在他终于还清了,可他发现自己还想欠她一点什么,最好是那种永远还不清的,一辈子都还不清的。
可现在说这些,太晚了。
“你怎么回来的?”阿九终于稳住了声音,虽然还是哑的,但已经不抖了。“我算了一百零八卦,每一卦都说你神形俱灭,三界六道都找不到一丝痕迹。你既然还在,为什么不让我算到?”
赤昀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指了指她指尖的那团金光:“你把我的本源聚到一定数量了,我就醒了。但还不够,远远不够。你算不到我,是因为我还没有真正回到三界六道里。现在的我,就像是一缕还没有成型的光,飘在存在与不存在之间,连鬼都不算,所以你的卦盘上没有我的位置。”
阿九低头看着指尖的金光,又抬头看着他。“如果我把剩下的本源全部收集回来,你能回来吗?”
赤昀沉默了一瞬。他看着阿九认真的眼神,看着她红肿的眼眶和脸上还没干透的泪痕,看着她攥着罗盘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已经嵌出了几道血痕。他想说算了,不值得,你不要再为我费心了。可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她不会听的。
“能。”他最终说了一个字,然后补了一句,“但剩下的本源,比你收集到的要多得多。如果找不到足够多的碎片,那就需要另外的、足够强大的力量来补足差额。这是天地间的法则,等价交换,少一分都回不来。”
“什么力量?”
赤昀没有回答她。他抬头看了看天上快要沉下去的月亮,身形在晨曦的微光中开始变得不稳定,像是被风吹动的烛焰,明灭不定。“天快亮了,”他说,声音已经开始变得飘忽,“残魂不能见日光,我得走了。”
“去哪儿?”阿九往前走了一步,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抓他,可手指穿过了他的手腕,只抓到一把冰凉的空气。
“在你身边。”赤昀低头看了一眼她穿过自己的手指,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之前更加淡了,淡得快要看不见了。“我在你的本源里,在那些金色光芒的碎片里。你聚得越多,我越清醒。白天我会沉睡,晚上如果你聚了足够多的本源,我就会出来。所以——”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淡得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光晕,连轮廓都已经模糊不清了。
“继续收集。”他的声音变得很远很远,像是从井底传上来的回响,“但答应我,不要勉强自己。你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像上次那样……我不能帮你擦眼泪,我会很难受的。”
最后一缕月光消散在晨光里,赤昀的影子彻底消失了。院子里只剩下阿九一个人,站在老槐树下,指尖的金光在晨曦中忽明忽暗。
阿九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完全升起来,直到她母亲推开房门看见她在院子里发呆、走过来把她拉回屋里、念叨她着凉了怎么办。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笑,跟她哭的样子比起来,好看不了多少。可那是十几年来,她第一次在没有了赤昀的白天里笑。她知道他在,在她的本源里,在她的身体里,在她每一次心跳的回响里。虽然摸不到、抱不到、听不到他半夜唱歌,可他还在。只要他还在这世上,哪怕只是一缕残魂,哪怕只是一点微光,她就能把他找回来。
这一次,换她来守护他。